李祥思索良久,而后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生平...我们这种穷苦百姓,有什么生平好讲的呢?无非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但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我的人生,可以用‘三起三落’四个字来形容。”
李祥轻叹一声,但还是缓缓开口。
“我自幼家贫,学堂只上了几年,家中便难以为继。”
“不得已,我只好在县内寻找其他生计以求谋生。”
“起初,我干过很多杂活,当过酒楼的小厮,做过米店的搬米工,帮别人在路边补鞋...”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又夹带着一丝痛苦,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不过好在,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一份还算喜欢的工作,那就是成为一个马车夫。”
说到这,他从腰间抽出那支已经被他擦得锃锃发亮的马鞭,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
“我从见到我家那老伙计的第一眼就深深被它触动,多么可爱,多么灵动的一个小家伙啊!”
“自那天起我就暗暗发誓!”
李祥握紧拳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我一定要买下一辆马车,然后靠马车,靠自己的努力发家致富!”
“我咬牙苦干了整整三年,终于买下了那辆马车。”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喜悦,“许大人,您能体会这种感受吗?”
“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自己应有的回报,这感觉就跟大夏天,满头大汗的跑了大半天车,而后猛灌一口甘甜清凉的井水一样爽!”
看着李祥高兴的像个孩子一般的模样,许道然也露出一个淡淡笑容,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
李祥的笑容忽然一僵。
“后来,有一次我在赶马车的时候,拉了几个富人...”
他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那天本来天气不错,可不料忽然一阵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风卷起一堆石子,把我拉的那辆马车窗给砸碎,吓到了富人一家的公子哥...”
许道然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后来,我的马车就没了...被官府收走,用来赔偿他们一家由于惊吓受到的损失。”
说到这,李祥的心情很低落,“可这又能怪谁呢?怪我自己不努力还是怪老天不给好天气呢?”
许道然闻言陷入沉默。
“不过这件事终归是我有问题,所以我也没有在意那么多。”
李祥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继续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赎回了我那辆马车,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认识了我的妻子,她是个很爱笑的姑娘,一笑起来脸上就会有两个小酒窝...”
他脸上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到了这里,我本来以为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我以为我在酒楼里听过的那些励志故事,终于要在我身上实现了...”
“可不曾想,这只是痛苦的开端...”
李祥的笑容忽然变的比哭还难看,捂着脸自言自语,“我的马车被一个外来的江湖骗子骗了去,我又变得一穷二白了...”
“好在我的老伙计有灵性,趁着那个骗子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只是我的车没了...”
“无可奈何,我只好继续干一些散工攒钱,闲暇时候实在坚持不下去时就去酒楼,买一碟最便宜的茴香豆,坐下来听说书人讲故事。”
“每次听完,我都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高采烈的回去和我家那个傻丫头分享喜悦!”
李祥的表情很复杂,眼睛半睁不睁,半边脸带着笑容,另半边则带着苦涩,“后来我租了一个富户的车,加入了城中的车帮,也因此认识了一大伙靠拉车为生的兄弟。”
“因为我讲义气,而且也救过几个兔崽子的命...”
说到这,他看向一旁的牛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所以他们都把我当亲人看,我也很在乎这帮兄弟们!”
“教主...”
牛力闻言只觉内心一颤,眼睛不由得微微发热,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那些往事。
“我努力了很久,眼看着就要重新攒下买马车的钱了,结果真是命运不公...”
他的表情忽然变的无比阴沉,甚至拳头都不由得微微捏紧,“我妻子忽然生了一场重病,需要几味珍贵的药材熬药治病!”
“我好不容易才东拼西凑到足够的银子,可不料去到城中药材铺一问,才发现那些药材全部都没了!”
说到这,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着汹涌的怒火,胸膛更是气的疯狂起伏。
“没了?”
许道然下意识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头紧皱,“去哪了?”
“还不都是邵宏渊那个狗官!”
李祥的声音泛着一丝森冷寒意,“不知什么原因,他竟在几天之内将城内的珍贵药材全部收购一空!”
许道然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有种预感,庆湖县背后事情的真相,正在一点点的浮出水面。
“后来我去求他,但是别说药材,我就连他的面都没见着,甚至还被他家仆人打了一顿!”
“等我再回到家时,我家那丫头就这样离我而去了。”
李祥的声音无比低沉,还透露着一丝深深的无能为力。
一旁江南烟听完轻叹一声,有心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许道然的眼睛眯起,右手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盯着面前的李祥,若有所思。
他和李祥素昧平生,虽然他的遭遇固然让他同情,但是比起这个,他更觉得李祥似乎还对他隐瞒了什么。
“所以说,这和你组建忠义教,在这片地方以抢劫富户为生,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许道然的话,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无忧使大人,我听不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祥面色先是一变,而后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们活不下去了,不就只能另寻出路了么?”
“我的意思是,虽然你的妻子死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直接带着这个忠义教闹事的理由...”
他的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似要看穿李祥隐瞒的事情,“你并不是以种地为生,甚至你们整个车帮都不是直接靠地吃饭。”
“也就是说,庆湖县发生的涝灾对你们的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大,至少不至于沦落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可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你却选择成为出头鸟,率先带着忠义教发起动乱?”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毋庸置疑,随后缓缓靠在身后椅背上,一言不发的盯着李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看着面色严肃的许道然,李祥的表情一下变的极为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天边的云朵都懒懒的移了一片睡觉的地方之时,李祥这才开口,声音犹如带着千钧重量一般沉重。
“许大人,我能选择相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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