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瞧你说的,我好像犯了什么重大错误,有什么重大污点一样。”我扯了扯病号服领口,空调冷风正对着后颈吹,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齐朝暮正在剥橙子的手顿了顿。
“怎么会?你在我心里是......”
齐朝暮也朝我笑笑。我注意到他喉结轻轻滚动,像吞下了某个更滚烫的词语。
“是最干净的白纸?”我故意曲解他的停顿,仿佛要打破我们两人之间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是最倔的驴。”齐朝暮笑着把橙子掰成月牙状,喂到我嘴里。
他絮絮叨叨的说:“我还真给你带了巴西特产,嗯。什么瓜尔纳干果,太硬,你的胃现在受不了,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给你尝尝......”
忽然,他的笑容钉在脸上。
“怎么了?”
“对了,昨晚你父母给你打电话了。我简单给他们讲了讲你的情况,没说太严重。但他们还是很担心。你醒了,不如给他们回个电话。”齐朝暮走到隔壁房间,拿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把我手机拿这么远干什么?你是不是偷偷看里面的东西了?”我好奇。
“手机不能天天放脑袋旁边,辐射太大。”齐朝暮敲敲我的头,“记住了?”
“嗯。”我给父母回了视频电话。
挂断电话。
齐朝暮站在窗边,慢悠悠地说:
“那些境外敌人很狡猾。他们不是为一个演员量身定做剧本,而是先编好一部自己满意的剧本,再去找演员。他们会把一部剧本当成沉重的枷锁,不问意见就硬套在别人脖子上,硬套在别人的人生里。”
他又喃喃说出一个组织的名称,好像是什么会什么道什么门。但我没有听清。
“既然是间谍搞鬼,是你们国安的事情。我们公安专案组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师傅,我提前祝您的‘局’大获成功。”我往后陷进枕头,彻底躺平了。
明明身上的重担少了很多,我却莫名添了不少惆怅。
“谁说没关系?”齐朝暮转头看向我,“时光阴,你没睡傻吧!”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鱼家兄弟都被间谍策反了,搞什么跨国文物走私,这种事情我可管不了。”
“你这一路走来,你办的专案——你专案里的每一件文物,都有什么特点?它们都与‘两条鱼’的利益息息相关啊。”齐朝暮提醒道。
我一点点回忆。
1号春秋青铜卣。仿造1号卣的2号青铜卣。两只唐三彩棋罐。战国六博玉棋子。
棋盘。棋罐。棋子。
难道还缺什么吗?
难道还不够下好一盘棋吗?
“不够。”
齐朝暮终于揭开谜底。
“我们还缺——下棋的人啊。”
我愣了愣。
......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是谁?
“你应该有印象吧?他们曾经也在你面前下过棋。”齐朝暮又提醒我。
他们曾在我面前......下棋?
我不是一个对棋局感兴趣的人,平常也不会去专门观看什么围棋比赛。截至目前,只有两个人在我面前下过棋——鱼羡山和郑弈。但他俩那都是有因有果的陈年旧恨了,当然不可能是他们。
齐朝暮笑着转身,拿过墙上挂的公文包。他在里面翻翻找找,最终亮出一张照片,问我,这人你认识吗?
我下意识接过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点点头,认得。
我们都是官面上的人。
但这人笑眯眯坐在一张棋盘前。手里捻起一枚棋子,似乎正在思考如何落子。这张从正面拍摄的照片故意把他的脸拍得很清楚,却只给他的对手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我盯着棋盘上横纵交错的纹路,只觉那些棋子似乎没那么黑白分明。
齐朝暮又递给我两张照片。同样的问题。
我一一点头。
慢慢地,我也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点。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棋。
象棋,围棋,军棋。这三张照片上的人,分别痴迷于一种棋类游戏。
“下棋,这么有意思吗?”齐朝暮指尖轻叩桌面,笑道,“鱼知海去年在苏富比拍下宋徽宗御用象棋棋具,转头就复刻了七套。”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其中三套,就分别出现在照片里这三个人的私人展柜里!
什么?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至于真品。现在应该躺在某位西欧收藏家的保险柜。”齐朝暮遗憾地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阴。
“哦,对了,我最近还叫人查了你们西海的账。上个月海关截获有一套宋代玛瑙围棋子,”齐朝暮转身说,“有意思的是,报关单上却写着‘树脂工艺品’,估价不到三位数。”
我猛地看向齐朝暮。
齐朝暮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别冲动:“你想到了什么?”
我闭眼说你先让我缓缓,师傅。
我隐约想起,两个月前某次酒局,有人醉醺醺提到,他最近收了套“树脂棋子”,说要在退休后开棋馆。印象里,他通红的面庞与某张照片里执棋者,正在慢慢重叠。
“师傅,他......!”
“别急,这种人多着呢。”齐朝暮又掏出一只牛皮纸袋,竟抖落一大沓照片。
某位经常在新闻中出现的面孔,正坐在私人茶室把玩元代青花棋罐,罐底隐约可见作假痕迹;有人书房挂着所谓的“吴清源真迹”,正得意地向众人展示;某位刚退休的央企老总书房里,透着贼光的赝品棋盘被他随意搁在紫檀茶海上;甚至有位学界泰斗的案头,我亲手追回的西周玉璋正压着一卷《道德经》!
我抓起那张办公室镇纸的特写,仔细看那玉璋表面的蟠龙纹,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这是新仿品才会有的色泽!
窗外滚过阵阵闷雷,雷声在云层深处隆隆碾过,像远古时代,天子巡猎战车的车轮。
风雨欲来。
“他们用真品走私牟利,再用赝品织网。\"我盯着其中一张照片里正在对弈的中年人。他面部模糊,但执黑子的模样让我想起某位领导在动员大会上的标志性手势。
“徒弟,我听说,你每破获一桩文物大案,总会再制作一件赝品放在自己的收藏柜里。巧了,这两条鱼也跟你有同样的爱好。”齐朝暮说道。
风裹着雨腥味,开始撕裂窗户。
齐朝暮起身,想去关窗。
但,我伸手拦住了他。
冷风让人清醒。也让我想起自己收藏柜里那些精心复制的赝品——原来,有人早就在玩更大的仿造游戏。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他们先把非法渠道得来的真品走私出国外,再仿造赝品,或赠或卖给对古玩字画感兴趣的重要人员!”
这些重要人员拿到赝品替人办事,如果认不出赝品,就当了冤大头;如果认得出赝品,当然也不敢声张。
一箭双雕。
“没错。最近也有几位痴迷棋术的。这也是间谍组织要投其所好,到处寻找那些什么古董棋盘、棋罐和棋子的真正原因。”齐朝暮笑着说。
“这两条鱼.......”我摩挲着照片边缘,“真要跃龙门吗?”
齐朝暮笑着收回照片,说涉及到这种案件,我可不敢贸然出手,打草惊蛇。
“你不出手,有人愿意出手。”我一个电话联系了纪委的朋友。
窗外,第一滴雨砸落。
我抚摸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喂,老陆吗?我要举报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