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流言蜚语散播的最快,承恩公府一得到消息,立刻就遣了人去秦王府请安。
栖云苑内,谢令仪缓缓斟酒,“外面天寒,妹妹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薄酒罢。”
徐妙芸揉着帕子,有些窘迫。
“叔父来拜谒秦王,我想着姐姐爱吃茶,便特意跟了来,请姐姐尝个鲜。”
徐妙芸示意丫鬟将封好的茶叶递了去。
春棋接了。
“你叔父来找殿下,可有要事?”
谢令仪有些疑惑,除了那日学子请命,秦王府一直是门庭冷清,平日鲜少有人上门叨扰。
徐妙芸不会扯谎,谢令仪一问,她的脸都憋红了,“许是为了哥哥的事情,再来找秦王殿下求情罢。”
“原是这样。”
谢令仪温声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用了晚膳再回罢。”
“不……多谢姐姐赐膳。”
徐妙芸又站起来道谢,浑身都散发着不自在。
谢令仪有些奇怪,徐妙芸虽然胆子小,不爱同生人说话,但与她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缘何紧张成这样。
下意识看了徐妙芸一眼,她端着酒杯,手都在颤。
不是害怕,倒像是……羞愧?
谢令仪移开目光,让春棋去厨房吩咐一声,晚膳再多添一些菜色。
徐妙芸的叔父早就走了,萧衍自是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
等吃过晚膳,又略坐了片刻,谢令仪亲自送徐妙芸上了马车。
穿过云水涧,远远瞧去,修文殿灯火熠熠,想来萧衍还未歇息。
犹豫了片刻,谢令仪转身去了修文殿。
轻手轻脚进了书房,只见牖窗四开着,冷冷清清,也没有人伺候。
萧衍坐在书案后,支着额头,眼帘低垂,并未发觉有人进来。
肩头一重,萧衍回神,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谢令仪将鹤氅往上提了提,“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萧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还不睡?”
“臣妾去送徐家小姐,恰好路过,便进来看看。”
谢令仪将目光投向书案,褚色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沓。
是宫里刚刚送出来的。
萧衍早已远离中枢,这些折子只怕都是为了一件事。
谢令仪犹豫了一下,“可是百官施压,央求殿下早日了结此案?”
萧衍有些意外。
谢令仪被他盯地不自在,默默垂下了头,“可是臣妾又说错话了?”
“没有。”
萧衍将奏折摊开,递到了她的手里。
“本王只是觉着,王妃冰雪聪明,本王甘拜下风。”
谢令仪抿嘴一笑,大抵翻了一遍奏折。
左相,御史台,六部都上了折子,谢令仪瞧着眼熟的名字还真不少。
都是太子萧成隽的人。
谢令仪试探着问道,“承恩公府,方才也来逼殿下放人?”
萧衍点头。
一个谢璧,一个徐嘉,他们俩的面子还没这么大,命也没这么值钱。
只怕是萧成隽借题发挥,想凭借此事打压萧衍,顺道再逼朝臣站队。
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得罪勋贵,只怕连陛下也会对萧衍彻底失望。
谢令仪忽然很好奇,太极殿上的那把龙椅,萧衍究竟想不想争一争。
前世萧衍深居简出,她一直以为萧衍是在故作淡薄,实则韬光养晦,一心想将萧成隽拉下储位。
如今瞧着也不是那回事儿。
只是这话也不该由她来说,谢令仪按下满腹疑惑,转头谈起了崔明珠,“我瞧着明珠姐姐是铁了心要和杜家世子一刀两断了。”
清河崔氏得了信,如今已经快马加鞭赶来了。
崔明珠是这一代的嫡长女,此事又涉及太广,在帝都的旁支也不大敢出面。
萧衍再摊开一本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只怕要让表姐失望了。”
“为何?”
谢令仪有些无法理解,萧衍昔年能为崔明珠求得赐婚圣旨,今日为何不愿意襄助她脱离苦海。
萧衍闭上眼睛,言简意赅,“因为我。”
杜夫人进了一趟东宫,回来后也来秦王府求情,希望早日放谢璧出去。
杜家,徐家,谢家,言家……
能排上号的,几乎都来求情了,帝都勋贵真是从未有过的凝心聚力。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太子对他下的战书,层层加码,要迫他彻底认输。
谢令仪思索了半天,有些明白了,萧衍隐退太久,势力不断衰退,此时正是萧成隽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押注萧成隽的多是勋贵。
而押注萧衍的,是以清河崔氏为首的士族。
肃国公府手握兵权,又新立了一位太子妃,眼下皇帝即便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也绝不允许杜尚安和崔明珠和离。
萧衍轻声开口,语调发寒,“若在当年,莫说表姐无法生育,便是她与人私通,杀人放火,肃国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会由着杜夫人上蹿下跳。”
谢令仪微微张了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有些理解新城长公主为何瞧不上她了。
她的身份,对萧衍确实没有半分助益。
“殿下,把人放了罢。”谢令仪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何?”
萧衍讶然。
“臣妾以为,敌强我弱之时,不妨避其锋芒,以图来日。”
谢令仪将萧衍手里的折子慢慢阖上,“至少,承恩公府会记着殿下的情。”
“我不需要。”
萧衍手上微用力,薄薄的纸被他按出了两枚印子。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皇帝连夜将这些奏折送出来,也是想提醒萧衍罢。
谢令仪柔声道,“那日,殿下劝解臣妾,殿下说问题早就存在了,臣妾不过是个引子,其实谢璧和徐嘉又何尝不是引子?”
“臣妾知道,殿下是想借此机会肃清沉疴,正朝堂风气,可若是操之过急,引得朝野震动,岂非背离了殿下的初衷?”
萧衍沉默不语。
他以为乱世当用重典,杀一儆百最有成效,却忘了自己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朝堂也不是当初的朝堂。
谢令仪侍立在侧,将浓稠的墨块慢慢研开,“臣妾生母早逝,若是事事都要争,次次都要讨个公道,只怕也活不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