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站在擂台下,抬步走向何知许,怯怯地问:“何将军,罗校尉难道是……?”
何知许坐在位置上瞥他一眼,冷淡道:“看着办吧。”
胡大肩头一缩,不敢应了。
饶是他资历最深,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他见过乐有初,只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乐有初还是个小女孩,虽是何知许的主子,却在何知许的手下练武,一旦来了,是比兵营中的士卒刻苦千倍万倍,扛沙袋跑十公里,独身在深林中捕蛇都算寻常,虽然有人在背后监视着,但她从未出过差池。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合理了。
况且,今日是他们几个做校尉的当领头人冲撞了乐有初,对方没以官权压制,而是在擂台让人过上三招才做反击,他撺掇不出这其中的意思,但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乐有初在警告他们一些东西。他开始反思,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差池,做错些什么事,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
乐有初下了擂台,看见他时轻笑了一声,似有讽刺的韵味在其中,“胡校尉,是要与我切磋软鞭么?”
“不……不必了。”胡大连忙摆手。
乐有初眼神微眯,笑道:“看来是认出我了?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胡大抿了抿唇,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些年虽然没人管制他们,但粮饷与俸禄,甚至对兵卒家室的特别优待,一样没少了他们。胡大一直以来都万分敬畏在这背后那个神秘人,只是那人从未现身,他们久而久之也就忽略了,单把何知许当成主子,今日见到异国他乡的公主,有感动,豁然,也有惊讶,这些年在背后默默养着他们这支残兵的居然是个女人。
而他们方才,没有一个人认可女人,甚至说出口的全是辱没,轻蔑女人的言语。
这让他愧疚不已,不敢抬头。
乐有初扭身进了校尉的营帐,淡道:“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胡大作辑,低声应是。
离二被一个女人打倒本就气馁,没想到龚三也败于她手,心中腾升出的羞辱是空前绝后的,他瞧见胡大就走了过来,“你在这做什么?”
胡大拍了拍他的肩,朝龚三招手。
离二和龚三看着胡大凝重的神情以为他是怕了,想退缩,离二当即就怒了,“胡大,你不敢和她打上一场么?”
这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兵卒恰好能听见,纷纷将目光往他们身上扫荡,支起耳朵想听几句八卦。
胡大皱眉,低声喝道:“离二!”
离二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敛了声,三人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龚三看着胡大,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
胡大叹了口气,“那女人不是校尉。”
“什么?”离二眼皮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会是不会不是的。”
“她是公主,咱们安南国的公主。”胡大看着两人震惊的神情,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这些年的粮饷,福利,俸禄,都是她的手笔。此次到来,想必是保密的,不能与兵卒坦明实情,便捏造了校尉一说,没想到……”
龚三深深地呼出口气,离二咬牙切齿:“你怎么不早点说?!”
胡大闭了闭眼,神情无奈,“我哪知道?上次见公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总之,公主现在召我们几个过去,该说的话说,不用我教了吧?”
离二艰难地点了头,龚三已经接受事实,亦步亦趋跟在胡大身后。
乐有初正坐在主座上,有人来了也不抬头,兀自翻着军中账目。
三人先后行过礼,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弓着身子微微一愣。
良久,乐有初翻完账目,确认没有出现营私造假后,抬眸一笑,“诸位,坐吧。”
胡大哪里敢说坐就坐,离二和龚三见他没有动作,索性也站在原地不动弹。
胡大抿唇,道:“主子……属下几个今日糊涂了。”
乐有初声音一冷,轻声道:“我看,恐怕糊涂的不止是今日吧?”
离二摸不清她是个什么意思。这支兵卒在他们三个手中一直都是这么练的,除了今日冒犯了她,还出过什么差错?想开口反驳什么,但入目看到龚三警告他的眼神,还是闭上了嘴。
胡大挠了挠头,“还请主子……明示。”
乐有初冷笑道:“我让你们一个季度挑一人去当暗卫,就是让你们挑一个不知变通的人么?”
龚三微微皱眉,东虎是他带的兵,在他手下这么些年,赢了此次擂台赛没有什么问题,他听到这话自然是要驳斥的,“属下看来,东虎是当之无愧的。”
“当之无愧?”乐有初看向他,“龚校尉,你告诉我,暗卫要的是什么人?”
龚三微怔,“替主子办事,能勘察地形,无声跟踪,刺杀目标。”
“不错。”乐有初轻笑一声,“既然知道,你还认为那点武艺拿得出手,当得起暗卫?”
龚三不理解,也没作回应。
在他眼里,东虎已经算是这里边最干练的兵,剑术与离二不相上下,在舞长枪时用力也足,完全当得起暗卫一职,可听乐有初这么一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
乐有初淡漠道:“不是所有目标都像军中这些人一样弱,打倒几个小卒就以为能当上将军么?”
三人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照今日看,不过三招两式就将他们几个打倒在地,而他们却只将兵卒的才能挖掘到丁点便想让他们远走高飞,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乐有初扫了他们一眼,“这些年是我疏忽这里,没想到会落魄至此。”
“不怪主子。”胡大神情郑重,道:“是属下的问题。”
离二沉默了半晌,忍无可忍,说出了心里话,“这些年,难道不是早就把宁山军当成一支残兵,断手断脚的不少,重病的也不少,就算上了战场也只能等死,剩几个四肢健全,有谋略也派上去做暗卫了,宁山军还有什么用处?”
乐有初看向他,“啪”一声给了他一耳光。“你说什么?”
离二愠怒道:“宁山军,不过是一支残——”
乐有初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离二的耳朵嗡嗡响,愣神地看着她,“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