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萨伤的重,好的也快,没过几天就能下地干活。
李莫观察翟萨几天,细品嫩肉,手中无茧,确认她没有干过活,递锄头的动作小心翼翼,“翟萨,这个很重的,你小心点,别摔着。”
翟萨接过锄头,耍飘带似的挥了挥,“很轻。”
翟翠笑起来,“翟萨,看不出来,力气很大啊。”
翟萨的力气确实大,砸一下直接将锄头砸进地里,把李莫惊得险些眼珠子都瞪出来。
“哈,哈哈.....”翟翠也捧腹大笑,“翟萨,你真,真可爱。”
不管怎么说,力气太大总比没力气握锄头强。
翟翠像发现个宝贝似的,手把手教翟萨如何耕地,形影不离,惹得李莫常常吃醋。
这对小夫妻话很多,还喜欢笑,翟萨受到他俩的影响,不再沉默寡言,偶尔还会笑两下。
翟萨的力气很大,耐力也惊人,熟练之后,一人一天耕的地比小夫妻加起来还多一倍。
傍晚,李莫坐在草堆上,不停鼓着掌,“厉害,厉害,太厉害了,要不就别想起来,一直留在我们.....”
翟翠给了他一个肘击,“阿郎,你说什么呢,她长这么好看,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落到我们这小村子不说,还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家里人肯定着急死了,她.....”
她说不下去了,翟萨的特征明显,找起来很容易,如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肯定早就找来了。
何况,有哪个富贵人家会让女儿赤身裸体、伤痕累累地飘在河中。
李莫“嘿嘿”一笑,“怎么样,翠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吧?”
“不管!不管!我不管!”翟翠对着李莫拳打脚踢,“老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莫笑着跑开,瞥见翟萨扛着锄头走开,“翟萨,这边,回家吃饭啦!”
翟萨扎着头发,肩扛锄头,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麦田、草堆,小夫妻全部都照成蓬勃的红色。
她喜欢这样的光景,笑着跑过去,“来啦!”
阴缘教的圣女容貌也要过关,翟萨长得不是一般好看。
村中的光棍流氓盯她不是一两天的事。
李莫有了媳妇翟翠,他是耕农,又不是地主,凭什么再得一漂亮且能干的小房。
心生嫉妒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无奈翟翠盯得紧。
这天,翟翠来了葵水,又不知吃了什么,疼得厉害。
换作以往,李莫无论如何都得出去耕地。
但现在有了翟萨这个超强劳动力,李莫得以解放,在家照顾翟翠。
地痞也抓住这个机会,趁着翟萨独自在地里干活时去调戏她。
他站在田边,朝翟萨吹着口哨,“翟萨,干活有什么意思,哥带你去玩点好玩的怎么样?”
翟萨锄着地,头也不抬道:“不去,我要耕地。”
“妈的,吃硬不吃软,非得我来抓你。”地痞大摇大摆朝翟萨走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来,跟我去旁边快活快活。”
翟萨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有些呆愣地看着地痞,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地痞可不管她怎么样,拽了两下没拽动,就要原地干起来,“来,不走的话,我们......”
“你干什么!离她远点!”翟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地痞回头一看,李莫拿着锄头打过来,他松开翟萨,骂骂咧咧地跑了。
翟翠走到翟萨旁边,替她掸着肩膀上的灰,“翟萨,你发什么愣,拿铁锹打他,或者你力气这么大,一脚给他踹飞也行。”
翟萨怔愣了好一阵,问:“我为什么要打他?”
“我......”翟翠被她一句话搞得又急又气,偏偏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两手不停搓着自己的头,“为什么,哪有为什么啊?!你要是不反抗就得被他拖到没人的地方这样那样,然后......”
“算了。”翟翠用力敲了敲翟萨的头,“反正就是要反抗,老娘告诉你,再有男的对你这样,你就踹飞他,只要不踹死,踹十米远都可以。”
她用的劲不小,翟萨捂着被敲的地方,似懂非懂地点头,“好。”
翟翠和李莫的家不算大,小两口还是尽力给翟萨腾了个小房间,让她单独睡在里面。
土墙的隔音效果很好,但对翟萨效果甚微。
几天后的夜里,她听到小两口的房间传来声响。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这声音和翟翠之前的话矛盾了。
为此,翟萨连着几天干活都没劲,翟翠见她闷闷不乐,问:“翟萨,你有什么心事,还是想起了什么?”
翟萨纠结片刻,扭头望着翟翠,疑惑道:“翠翠,你说不能让男的碰我,那为什么你和李哥会.....”
翟翠意识到翟萨要说什么,急忙嚷嚷着打断她:“别,我懂你的意思,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
翟萨闭了嘴,只是疑惑地看着翟翠。
翟翠同她对视,语气理所应当:“翟萨,我俩是夫妻,做那些事很正常。”
翟萨又问:“那如果不是夫妻呢?”
“啊?”翟翠被问住了,烦躁地直挠头。
可翟萨就是这样,人类的外表、生活能勉强自理,剩下的什么都不懂,跟她完全空白的记忆一样。
她想了好久,模棱两可道:“不是夫妻的话,那就你情我愿呗,不然我也想不出来其他的。”
“你情我愿?”翟萨疑惑地重复一遍。
翟翠解释道:“就是你乐意,他也乐意,但是那天你明显不乐意。”
翟萨点头,“我知道了。”
翟翠又道:“还有,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懂,但我们将这种事看得很重,你不可以跟结婚或是相恋的人做,那样是不对的。”
翟萨不太懂翟翠的话,但还是再次点头,“好。”
农耕的生活一天天过着,翟翠的肚子渐渐显怀,秋收过去没多久就到临盆的日子。
村中有个脾气很好的大地主,只要各家耕好分地,上交一定的粮食,就不会过多刁难他们。
李莫家有翟萨的加入收成翻了一番。
大地主听闻这位奇女子,又知翟翠临盆,专门找了个接生婆过来。
翟萨没见过孩子接生,但站在屋外嗅到里面浓郁的血腥气,过分灵敏的耳朵还听到有人说“不行,出血太多,怕是......”
剩下的话翟萨听不进去了,她眼前浮现一根很细的红线,颜色也越来越浅.....
要死了,翟翠要死了。
她没来由地肯定。
慌乱无助间,她看到好多红线。
她本能地知道该如何合作,抬手在半空一拨,一根稍远的红线被续到翟翠的红线上。
没多久,接生婆满身是血地出来,“奇迹啊,真是奇迹啊,母子平安。”
李莫焦急地冲进去,“翠翠。”
翟萨没进去,呆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刚刚那到底......
“翟萨。”李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翟萨,快进来,翠翠想见你。”
翟萨回过神来,进到屋中,坐到床边,“翠翠。”
“来,看看我的孩子。”翟翠将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展示给翟萨看,“这样啊,是不是很好看。”
小孩皱巴巴的,但翟萨对美丑没有太大的概念,却道:“很好看。”
李莫和翟翠不识字,也没多少文化,孩子是大地主起的名,叫李粟。
李粟一天天长大,从襁褓婴儿,到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会在田间和翟萨嬉闹。
翟萨依旧什么都没记起来,许是她的人生一片空白,同李粟的朝夕相处间,沾染孩童的活力与纯真,变得越发开朗和活泼。
她的力气大,还不知倦,快十年间给大地主增添的很多收成。
大地主很喜欢翟萨这个劳动力,秋收结束后,居然邀请他们一大家去城中看戏。
翟翠替翟萨摆手拒绝,“老爷,这哪行,我们没文化,也听不懂什么戏曲,不值当给我们花这种冤枉钱的。”
大地主解释道:“今年的收成极好,我本来想请乡民们一起看,但班主不同意下乡,你们家这些年交的粮最多,我便想单独带你们去城里看。”
李粟不知道看戏是什么,跑过来晃着翟翠的胳膊:“娘,去嘛,去嘛,我跟翟萨都想看。”
翟萨配合着点头,“没错,没错。”
翟翠拿这两人没办法,只能同意跟大少爷去城中看戏。
翟萨没来过城镇,更没听过戏,只知道城中有很多好吃的食物,更有很多漂亮的男女,尤其是戏园的班主。
大地主跟班主的关系很好,两人站在戏园聊了一阵才进去。
那班主墨发如瀑,白衣若雪,戴着的眼纱同样是白色的,但仅观下半张脸也是惊为天人的好看,声音也好听,宛若春风吹过发梢,轻柔抹去深秋的冷意。
已经就坐的翟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凑在翟萨耳边小声嘀咕:“翟萨,那班主真好看啊,远远看过跟神仙似的。”
神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看的存在,翟萨应和点头,却也难得安静下来。
班主确定好看,可翟萨对他有种没来由的恐惧。
这城镇离村子较远,翟萨他们看完戏,还会再在城中住一晚。
翟萨躺到床上,眼睛刚闭上,就听到楼上房间传来大地主的声音。
“饿受不了就上街随便吃个流浪汉,我带来的那几个等明天回去路上再吃,不然跟上次那样,人在城被啃得稀巴烂,又得给我惹出大麻烦来。”
经过和翟翠等人十多年的相处,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空白人偶。
大地主要杀翠翠他们,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下一秒,翟萨听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她的瞳孔变黄,瞳仁变尖,果然看到客栈不远处有道命线突然断开。
第二天一早,翟翠他们在城中逛了一圈就坐车回村子,大少爷还有些事情,就没跟他们一起离开。
刚出发没多久,翟萨道:“啊,翠翠,我有东西忘了,我要回去一趟。”
说着,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欸——”翟翠探头看过去,“翟萨,你干嘛,赶紧......”
翟萨打断她,“没事,我待会自己跑回去就好。”
村子离镇子不算特别远,他们会坐马车,也是大地主执意派人送他们回去的。
翟翠还想再说什么,李莫抢道:“早点回来,晚上还等你回家吃饭。”
“好。”翟萨目送马车远去,快速去找大地主派来杀翠翠他们的人。
蛇是天生的猎手,加上曾经屠灭阴缘教,翟萨即使没有记忆,身体本能也会告诉她如何杀人。
很快,她找到那人,经过一番搏斗,成功将其杀死。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尸体前,还没缓过来,突然听到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窜到不远处的树上,尽可能压低自己的气息。
是谁?
大地主么?
这时,她看到墨发白衣的戏班班主缓步走来。
班主手中的盲杖没有敲地,却精准停在尸体前,戴着眼纱竟仿佛能看见。
他轻轻一笑,摸着手腕上的手链,似是在与什么人说话,“主人,被人抢先了,如何处置,放,还是杀?”
不符季节的暖风吹起,翟萨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人抚过,抚去她心底的恐惧与震惊。
“好,依你。”班主转身远去,地上的尸体也被无端燃起的火焰烧成灰。
翟萨刚准备下来,班主温和含笑的声音入耳中。
“将你束在体内的那缕灵魂放走吧,不然她转世要做痴儿的。”
“不过暂时不想放也罢,毕竟执念若能被轻易放下,也不会被称之为执念。”
翟萨的动作一顿,那班主知道她在这,是故意放过她的。
束在的那缕灵魂又是什么?
她......
翟萨的头有些痛,翟翠说过想到头痛就再想了。
她缓了片刻,跳下去,快速赶回村子。
傍晚,翟翠见到翟萨回来,可算松了一口气。
李莫蹦跳着喊道:“翟萨!快点!都在等你吃饭呢!”
翟萨望过去,将林间的小插曲抛到脑后,朝他们跑过去,“来啦。”
第二天,村长过来他们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大地主过世了。
他在城中突然暴毙,仵作查不出死因,李莫抱着哀伤的翟翠,问了送葬的时间。
大地主生前是个大善人,凡他封地里的乡民都来送他,翟翠一家同样如此。
乡民们皆是面露哀伤,但把自己藏在李莫和翟翠后面的翟萨是例外。
大地主的命线是她折断的。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个道理她懂,是翟翠讲故事时教她的。
可四季更迭,时光流逝,寻常人难以抵抗岁月的顿刀。
今年,李粟二十岁。
翟翠生他时还没到二十,如今也快四十。
岁月催人老。
长年的劳作让她脸上多了皱纹,两鬓也生出白发。
李莫不复壮年,背佝偻几分,下巴续了些胡子,头上同样有晃眼的白发。
唯有翟萨,似乎岁月抛弃,依旧青春,美艳动人,红发如火,蓬勃热烈,披散着被风吹起时,配合卷曲的弧度,像极了红色的海浪。
不知是谁开始传的,渐渐的,村中流言肆起。
说翟萨是个吃人的妖怪,不会衰老,力气极大,不知疲倦,就是最好的佐证。
流言愈演愈烈,翟翠总会替翟萨骂走闲言碎语的孩童,叉着腰大喊:“老娘警告你们!再乱说话!老娘就一棍子敲死你们!”
说完,她还会朝翟萨遗憾一笑,“年轻时总自称老娘,现在倒真成老娘了。”
翟萨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会配合地笑起来。
只是言语是苍白无力,翟萨青春永驻是不变的事实,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是妖怪。
如今外面正逢战乱,在谣言最盛之时,李粟等村中青年人被迫招去参军。
战争是残酷的,总有残缺的尸体被送回来,有时甚至尸体都没有,只有一道道惹人悲伤的死讯。
悲愤欲绝的人们需要一个发泄点,吃人的妖怪最合适不过。
别说被村中人孤立和谩骂,翟萨刚耕好的地都被人连夜破坏掉。
这么下去,别说交粮,他们怕是连过冬的食物都不够。
李莫舍不得翟萨,但妖怪的谣言每日回荡在耳边,他终究是被撬动了。
晚上,烛灯在桌上微微摇曳,李莫长叹一口气,“翟萨,我也是被逼不得以,但......”
“不行!”翟翠打断他,用力拍着木桌,“阿郎,不准说,我不.....”
“我走。”翟萨道。
翟翠怀疑自己听错了,望着翟萨,笑容僵硬且难看,“翟萨,刚刚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不是。”翟萨避开她难看的笑容,“翟翠,我走,今晚就走。”
她起身往外走,翟翠站起来,盯着她的背影,喊道:“凭什么!他们说你是妖怪,你就......”
“可我真的是。”翟萨回头,露出黄色的细长蛇瞳,“我是妖怪,这是事实,只有我走了,你们才能活。”
翟翠僵在那里,连李莫也愣了,惊恐伴随不舍,目送翟萨离开这个她待了二十多年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