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审问了我们整整一天,晚上又将我们关在一起。
自审讯完,阿伟就沉默寡言。
第二天一早,那些挝国人被带走。
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属于偷渡,会被遣返回国。
但边境线太过危险,而且挝国政府可没功夫管这些,士兵将他们送出边境关卡,便不再管他们。
如果这帮人再试图跨过,那等待他们的只有子弹。
这些挝国人哭丧着祈求士兵留下他们,但这毫无作用。
而我们四人,我们本就是华国人。
班长告诉我,接下来还有几天的信息确认,才能对我们的去留定夺。
但情况不会太好,我们同样触犯了法律,杀人,偷渡,以及危害国家公共安全等罪名。
这些行为是否能定罪还不能确定,毕竟是在静江市的特殊时期发生。
那班长看了阿伟一眼,又主动走来递烟。
“这烟在挝国可搞不到。”
阿伟接过烟,鼻子凑近闻道。
“边防部队,特战连8班班长,张贺。”
班长向阿伟敬礼道。
阿伟只顾着低头深吸一口,舒长呼气。
“挝国怎么样?”
“烂到没边,那地方狗都不愿意待。”
“所有牺牲在静江市的战士,名字都刻在了北斗市的纪念碑上。您是静江市的英雄。”
“死人才是英雄,活人都是懦夫。”
阿伟平静道。
“虽然我也是士兵,但我认为上头用核武摧毁静江市的行为过于草率。”
“你知道我在静江市看到了什么吗?”
阿伟坐在审讯室的桌子边缘,“数不尽的感染者,人山人海地向你扑过来,子弹打出去就好像被吞掉一样。静江市可是有两千多万人口,鬼知道我们到底杀了多少……”
“……”
“还有那些异变体,每次碰上它们,都是50%以上的伤亡率。我们一路被逼到东海岸,那些异变体还能调动感染者,就像蚁后号令工蚁一样。炮弹洗地,一遍又一遍,那些感染者永远杀不完,烧焦的尸体堆满了街道。我那会在想,是不是所有静江市的人都堆在这儿了。”
阿伟说着说着,又无奈地笑了笑。
“有时候经常能在废墟里看到幸存者,但无差别攻击下谁也活不了,我们没功夫冒着尸潮救人。后来厌倦了,静江市是地狱,某一天忽然就找不到开枪的理由。反正不管是幸存者还是感染者,或者是身上有伤的战友,这些都得杀。我杀着杀着,就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
“对我来说,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些死尸一般不死不灭的感染者,而是在地狱呆的太久,会忘记自己是谁。”
阿伟丢下摇头,伸手又要了一根。
“……”
张贺顿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您大概率会上军事法庭,但怎么审判我很难说。”
……
阿伟反而舒坦地笑了笑,“回到华国,我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你不会上军事法庭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张贺肃然立正,向那人敬礼。
那人看起来得有五十多岁,但一身板正的绿色军装让他看起来格外硬朗。
“这几人我带走了。”
“可……”
没等张贺开口。
那人身后一名士兵递上来一份文件。
张贺仔细查看后,再次敬礼。
我们被套上头套,押进车内。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再次到了一个小黑屋。
几人茫然看着四周,像是个条件不错的牢房。
“自我介绍一下,华国病毒调查组总负责人,郑烨。”
那身形硬朗的大叔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五名士兵。
“病毒调查组?”
我疑惑看向那总负责人。
“我有话直说,你们想洗脱罪名,只有一个机会,加入调查组。”
“如果拒绝会怎么样?”
我问。
“会死,我没有太多耐心。”
“那我宁愿上法庭哦!我可罪不至死,最多关个十年八年的!”
老马大叫道。
“马文杰,你可以回家。”
郑烨回答道。
“真的?”
老马以为听错了。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坦白静江市货轮偷渡的事。”
老马听完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向郑烨。
静江市爆发病毒后,许多人费尽心思逃离,但国家管控非常严格。
可即使如此,总有人能找到渠道离开。
比如,老马此前就干过类似的行当,利用货轮每次向静江市运送物资的机会,与港口的管理人员合伙高价出售船票。
将静江市的人带出去,期间为了防止检查,还要中途将人员转移。
虽然风险高,但确实暴利,那会的有钱人可都是宁愿倒卖家产也要争取一条活路。
“放心,我们不会以此起诉你,但你毕竟是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回家后,关于静江市和挝国的事情一个字也别提。否则光这一条罪名,你肯定是死刑。想想你的老婆和女儿。”
老马有些魂不守舍,默默点头。
“吴伟,按理说你已经牺牲在静江市了。你的处境很尴尬,上头可能不太希望一个名字刻在纪念碑的人又从挝国跑回来。”
“我加入。”
阿伟没有丝毫犹豫。
“林染……”
郑烨不禁扬起嘴角,又是一声苦笑。
“塔瑞斯研究员,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只可惜那会我不在缓冲区……”
“缓冲区?”
我有些疑惑。
“调查组曾经派出一群研究人员到前线,专门研究病毒。当时的负责人是唐显华教授。”
“唐教授!我见过他!”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人亲切了许多。
“那颜佳璐和刘晓雨,她们还在……”
“唐教授死了。”
郑烨低声道。
“啊……?”
“他曾向上级起草关于调查塔瑞斯的提议,并且提供了一些证据。后来据说是意外感染病毒,被防控的士兵处理掉……”
郑烨言语间透露着阴冷与愤怒。
“没记错的话,是你给唐教授提供的证据。”
“……”
我呆愣在原地。
“颜佳璐和刘晓雨也是你的同事,但她们两人在你加入志愿军不久就被调走。现在据说已经是君合制药。”
君合制药……
“你当时为什么要加入志愿军?”
郑烨忽然问道。
“我只是觉得……世界不该是这样子的……我以为会很快结束……”
仔细回想起来,那会实在太天真了。
我一路从静江市杀出来,自以为有了对抗不公的能力,又幻想着带着无上荣耀与硕硕战果终结塔瑞斯的恶行。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这很好,世界确实不该这样。”
郑烨拍了拍手道。
“我希望你留下来,严格来说,我这次是为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