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落胎
姜家庄,张家大院。
苏爱霞冻的通红的手在瓦盆里擦洗辣萝卜,为张家在大年初一要吃的素饺子做准备。
安城县每年的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就要吃素馅的饺子,寓意为一年平安无事,素素静静的,没有烦恼事儿。
辣萝卜是安城县农民们秋冬季节种植最多的农作物之一,产量大,耐储存,放在地窖里能吃到来年春天,是严寒缺乏绿叶蔬菜的冬季补充维生素的重要蔬菜之一,也是过年包蔬菜包子和吃水饺所用最多的原材料之一。
辣萝卜洗干净后削去皮,擦成细丝,放盐杀水,再和泡好剁碎的粉条、虾皮等食材调成素馅,包饺子或者做素包子所用。
家里条件好的,也可以用猪油或者菜籽油、棉籽油、豆油、花生油等植物油调香,或者加入猪油渣包大包子,都是味道不错的地方特色吃食。
已经六岁的儿子张大年,眼下正是最爱玩闹的年纪,一大早就跑出家门找村里的小伙伴们玩耍去了。
这年代农村的孩子多是散养、放养的,在外面玩上瘾的孩子不舍得回自己家,饿了就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转着吃,不玩到天黑或者半夜就不舍得回家睡。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所以村里很多孩子小时候都吃百家饭。
九十年代的农村虽然大多数人并不富裕,但温饱已经能保证了,家里也不缺那一口吃的。村里的大人对来家里吃饭的孩子,除非那种特别尖酸刻薄的外,一般都会给小孩子盛个一汤半勺的垫垫肚子。
大家住在一个村里要相处一辈子或者几辈子,所以大多数村民之间都会礼尚往来,你给我的孩子吃,我给你的孩子喝,主打一个有来有往、和谐共处。
临近春节,村里人来人往,家家户户在村里碰上面总会问候一句,“吃了没?”、“喝汤了没?”、“做饭了没?”。
所以只要小孩子们不私自出村,在村里玩耍都是很安全的。到了饭点,各家大人站在街里吆喝几声,野了半天一天的孩子就会一边蹦跶着一边应着回家。
不愿意回自己吃饭的孩子也会跟着其他的孩子大人吃一顿,然后继续出门玩耍。
张寡妇的宝贝大孙子张大年就是如此。
孙子一大早吃了饭,一抹小嘴就没了影,张家的人也都习以为常。
张玉海躺在床上看电视,张寡妇神不守舍地进进出出,时不时地盯着苏爱霞的背影发呆。
闺女张玉花下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张寡妇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心头堵得慌。
如果不是为了把苏爱霞迎进家门,自己的女儿就不会送给苏长河那个短命鬼做媳妇,也不会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子,最后还疯癫的不成样子,最终落了个殒命粪坑的结局。
而苏爱霞这个不安分的,自从前两年偷跑了一次被逮回来后,被张玉海打了个半死,还是没改要跑的心,这其中又陆续偷跑了几次,要不是村里人多眼杂,帮忙盯着,这个小娼妇早就跑的没影了!
要不然为了替儿子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娘们,自己也不至于一天到晚地不敢出门出村子,连亲闺女张玉花也没有及时照顾到,连累闺女最终落了那样一个下场。
张寡妇想想就恼火的很!
说到底闺女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即便再不如儿子金贵,但到底也是自己疼着长大的,如今成了一把黄土,张寡妇怎能不心疼?
都是苏爱霞这个祸害连累的!
张寡妇盯着苏爱霞的背影,仿佛要将那背影烧出个洞。
苏爱霞一边擦着手里的辣萝卜,一边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背,背后那道火辣辣的视线犹如实质,将她的背都要灼烫出一个大洞。
她知道那是婆婆张寡妇的眼刀子。
在张家母子俩手底下讨生活这几年,她早就能区分出来背后的眼刀子是婆婆张寡妇的,还是丈夫张玉海的。
昨晚上被张玉海折腾的双腿依旧酸疼,一站起来就不由自主地打摆子。
前几天被张玉海用拳头打过的背部依旧隐隐作痛,每活动一下,就引起一阵牵扯的痛。
听闻二嫂子张玉花死在苏家前院的消息那一天,她被母子两个轮番暴打,躺在床上两天两夜没能下床。
就连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张大年,也在婆婆张寡妇的怂恿下,挥着小拳头朝她身上打了好几拳。
张家母子都不是人。
自从那次她偷跑到前嫂子刘庆华的饭店里,被张家的人的围堵店门并带走后,她在张家的日子就过的越发艰难。
亲生儿子张大年跟她也不亲,断奶前除了喂奶,婆婆天天霸占着他,断奶后更是天天搂怀里,不然张大年和她这个当妈的亲近,更是在孩子耳边天天念叨她是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
在张家,她就是个外人,就是个生儿子的工具,就是个给丈夫暖床发泄的玩意,就是个给张家当牛做马的劳动力。
她恨婆婆和丈夫,连带着对亲儿子张大年也不那么亲近。
再加上如今儿子也跟着他奶奶和父亲一样,欺负她这个当妈的,她就对儿子更疼爱不起来。
二嫂子张玉花疯了的这两年里,苏爱霞也被婆婆和丈夫磋磨着。
被打的狠了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恨起所有的人,恨自己的爹妈,恨那个早死的二哥,恨那个换亲的疯二嫂,恨那个曾经无比疼爱她后来又放弃救她的前大嫂。
前大嫂不过被她撞了一下,也早就好了吧?可一次都没来姜家庄救她!哪怕她能来姜家庄看她一次,她也不至于被张家母子欺负的这么惨!
明明大嫂和侄女苏妍都那么有本事了,明明她们动动手指就能将她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可她们却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她吃苦受罪。
还打着伤到刘庆华的名义,问张家母子要钱。
每交出去一笔钱,她就会挨张家母子一顿暴揍。
就连自己的儿子,都嫌弃她这个亲妈败家,连累的他连个肉都吃不上!
想到这里,苏爱霞心里一阵阵发苦。
正在这时,“啪!”的一声,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照着她的脑袋狠狠击打了一下,她的半边身子栽倒在面前的陶土大盆里,冰凉的水刺的她打了一个激灵。
那熟悉的力道,就知道是张玉海的手笔。
腹部一阵绞痛,一股子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来,陶盆里一片艳色。
“……没用的东西!哎呀呀,一盆子萝卜全废了!” 张寡妇跑过来,一看陶盆里的萝卜丝被污染的不能吃了,一时恨得咬牙切齿。
根本就毫不顾忌苏爱霞的异样。
苏爱霞脸色煞白,身下的热流将她身上的热量都卷走了,她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缥缈……晕过去的一刹那,是丈夫张玉海狰狞的面孔和喷火的眼睛。
张玉海盯着那盆越来越艳的陶盆,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一张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狰狞。
张寡妇一心疼惜那盆萝卜丝,更没有注意到儿子异样的神情。
眼见苏爱霞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脸白的也不像话,原本不想理会的张寡妇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流了这么多血,不像月经,倒像是……
“快快,玉海,赶紧抱到床上去,这像是……落胎了!”张寡妇毕竟是生产过的妇人,一看苏爱霞这情况才知不妙。
等将邻村的赤脚大夫请来时,苏爱霞身下铺着草木灰的稻草垫子都湿了一大片。
等到一个鲜红的小肉团也排了出来,血才算渐渐止住。
“可惜了,是个男胎……以后得好好休养,不然以后再怀不容易……”赤脚大夫一边摇头,一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开了药,拿了诊金,离开了。
这句话点出了苏爱霞以后可能会不孕。
张寡妇如遭雷击,等人一走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孙孙来,哎呀,心疼死我了!我的孙孙来……”
从张大年出生后,苏爱霞便一直没能怀上二胎,虽然张玉海挺能折腾,但苏爱霞的肚子却一直没再大起来过。
张寡妇不喜苏爱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别人家的媳妇三年抱俩,四年抱仨的,唯独到了自家的儿媳妇这里,生了一胎后再没动静,枉费儿子天天这么卖力的折腾,苏爱霞硬是没有生出个二胎来。
张家子嗣本就单薄,到她这一脉只有张玉海一个儿子,以前也是看着苏爱霞的身板是好生养的那种,才同意的这门换亲,没想到苏爱霞这么不中用,生下一个后就再没怀过。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二胎,又被这个没用的给流掉了,这让她如何甘心?
院里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见张寡妇这哭天抢地的,便纷纷上来劝慰,没有人注意到张玉海铁青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