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昤双开始攀登,起初,雪只是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进松软的坟土。
但很快,山势陡峭起来,风也愈发狂暴,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柳昤双的衣袍,推搡她的脊背,要将她掀入万丈深渊。
柳昤双不得不弓着身子,手指抠进雪层下的冻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转瞬便被极寒凝成细小的红冰。
靴底早已磨穿,寒气如刀,顺着脚掌的裂口钻进骨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片上。
风卷着雪粒抽打她的脸,皮肤先是刺痛,继而麻木,最后竟像是被剥去了知觉,只剩下僵硬的钝感。
柳昤双的睫毛结了冰霜,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扯动细小的刀刃。
呼吸时,冷气割过喉咙,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爬着爬着,柳昤双忽然一脚踏空,身下的雪层轰然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去。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指尖终于勾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可那石头早已被冻得酥脆,在柳昤双掌中崩裂。
她摔进雪坑,后背重重砸在冰面上,剧痛从脊骨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雪坑很深,四壁光滑如镜,柳昤双试着攀爬,可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身体滑得更深。
风雪在上方呼啸,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嘲笑着她的徒劳。
寒意渐渐渗进四肢,血液似乎也冻成了冰渣,流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柳昤双仰头望去,天光被风雪遮蔽,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就这样......结束了吗?”
柳昤双喃喃自语,呼出的白雾还未成形便被风吹散。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声音从雪坑深处传来,低沉、缓慢,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跳。
“咚。”
“咚。”
“咚。”
雪层在震颤,下一息柳昤双的意识在雪坑中逐渐涣散,眼皮如灌铅般沉重。
就在即将闭目的刹那,身下的雪地突然崩裂——
她坠入了一片血海。
粘稠的血浆瞬间灌入鼻腔,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撕扯着肺叶。
柳昤双挣扎着睁眼,只见无数苍白手臂从血浪中探出,指尖生长着细密的骨刺。
那些手臂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拖向深渊更深处。
血海之下竟悬浮着万千冰棺,每具棺椁里都封存着与柳昤双容貌相似的女子。
她们突然同时睁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轮血月。
柳昤双的耳膜开始渗血,那些冰棺中的嘴唇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开合:
“你本就是..……”
“应当..……”
“归于此地啊..……”
血浪突然沸腾,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蛇钻入柳昤双七窍。
剧痛中她的指甲暴长三寸,发梢染上霜色,左眼瞳孔裂变成两道竖线——就像那些冰棺中的存在。
最深处的冰棺突然炸裂,里面的白衣女子飘然而出,柳昤双瞪的惊骇欲绝。
那赫然已经成了马凌霄的模样。
她抚摸着柳昤双正在异变的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青玉般的骨骼。
“好久不见,我们一起……”
女子笑着将柳昤双拥入怀中,这个拥抱让两人血肉开始融合。
柳昤双的惨叫声在血海里化作一串气泡,她好像应该陷入无尽深渊…………
“铿!!”
“噗啦!!”
一丝疼痛将她瞬间唤醒,柳昤双大口的喘息着。只见她手中拿着玉鸢剑,掌心还有一道细小的剑痕,里面挣扎淌出鲜血。
她脸色苍白的喃喃自语道
“怎会如此!”
刚刚原是她即将要沉寂幻境之中时,玉鸢剑微微闪动居然将她覆盖在剑身上的手掌划出一道。
看着那殷红的血迹柳昤双陷入了沉思
“师父吗……还是……”
……………
第二日清晨,莫潇扣开了她的门。
没有一会那一身白衣就站在他的面前。
依旧是风华绝代明媚灿烂的笑容,只是脸庞有些苍白。
“双双?你……没事吧?昨夜回来就看你不言不语的回房了。”
柳昤双摇了摇头,但一双眸子之中却透露出难以掩藏的疲惫之色。
“放心啦,呆子!那个悟剑又不动真气能有什么事情?”
她勉强的笑笑,却对上了莫潇那双带着怜惜的眼睛。
莫潇叹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入房中看到床上被褥放的整齐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是不用真气我才担心呐……我宁愿你还真的是真气受的伤。你这个样子我很担心。”
莫潇拿起她的手掌,抚掌贴合上运起真气,一股清凉中带着昂扬生机的气息顿时散发开来。
柳昤双只觉得掌心的新伤凉凉痒痒的浑身也被这一股真气笼罩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长空皓月诀乃是天下正净功法缓解疲劳安神宁性自然是手到擒来。
而柳昤双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她勉强的笑容收回,相反带着点点苦涩说道
“我没事,这事啊。估计你也知道了,没人可以帮我。师父也不行……必须要靠我自己。”
说着她轻轻的投入莫潇怀中,那股清澈却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贪婪的蹭了蹭。
莫潇的目光柔和下来,怀中传出了她似小猫般的娇嗔。
“不许担心了,我不过昨天睡不着而已。你别动……就这样。”
“好~”
莫潇宠溺的来到椅子上坐下,就让柳昤双依偎在自己怀里。
“笨蛋……”
“嗯?”
“我感受到了,当年………你真的好辛苦啊。”
莫潇听着她的话,心中自是一痛,没有人比他知道当年自己剑心蒙尘之后有多痛苦。
“双双,没事的。我一直都在,当年你一言助我破魔障,现在我也在!”
听到爱人的宽慰和那源源不断正在为她调理身体的真气。柳昤双只觉得眼神一热,心中也翻涌起一股暖流。
“嗯!放心,我没事的。等我想通了就好了!”
“好!”
莫潇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心结,终究需要的是无声的陪伴。
就像当年柳昤双默默守在他身旁时一样。
突然,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划过心头,让他胸腔微微发烫。
待他再度低头时,少女已在他怀中合上双眸。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如羽毛轻扫,令他心神一荡,
但也仅是一瞬。
他很快压下杂念,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温柔横抱而起,掌心暗运一缕真气,轻轻托住她纤细的脖颈,如同捧着一片易碎的琉璃。
缓步走向床榻,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境。
被褥轻覆,他指尖拂过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低声道:“好好休息。”
门扉无声合上,莫潇站在廊下,目光转向小米儿的房门。
“咚咚!”
“吱呀——”
开门的少年顶着一头蓬乱银发,睡眼惺忪,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困泪。
作为一只白猫化形,他向来贪睡,此刻被扰了清梦,整张脸都写满生无可恋。
“噗!”
莫潇见他这副模样,原本的焦急顿时化作笑意。
“有事说,有屁放!”
小米儿嗓音沙哑,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呀,兄弟好歹文雅点说话嘛。”
莫潇笑着摇头,径自进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香茶。
小米儿翻了个白眼,抱着手靠在墙边,拖长声调道:
“有言则言,有气则泄——够文雅了吗?”
茶香氤氲中,两人插科打诨几句。莫潇渐渐敛了笑意,正色道:
“双双的心结,你也清楚。郁气缠心,非药石可医。说来惭愧,即便是我,竟也束手无策。”
他指节轻叩桌面,
“可你我相识至今,你似乎从无这般困扰……为何?”
沉默………
小米儿眼中的慵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一步步挪回床榻,像是踩在回忆的荆棘上。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
少年仰面躺倒,银发散在锦被上如雪铺展,
“不过是小时候见多了,后来走江湖,又看尽人心反复。”
他的语气带着莫潇从未听过的洒脱,
“世事如乱麻,我若件件都要理会,早该累死了。”
“相识之前,我只知——恩义当尽,仇恶全销。”
他屈起一腿,手臂搭在膝上,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淡色旧疤。
莫潇凝视他:
“那现在呢?”
“现在?”
小米儿忽然咧嘴一笑,眼中似有星子跳跃。
他猛地向后倒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双手枕在脑后,
“出现在也一样,不过是汝等恩义常在,诸般仇恶当销!”
话音未落,他倏然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如炬:
“莫潇,我想看你走完这条路。”
少年嘴角噙着笑,却字字铮然,
“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我好奇得很呐。”
茶盏在掌心转了一圈,莫潇挑眉:
“好奇太过,可是会送命的。”*
“别死了。”他轻声道。
小米儿已经翻身裹紧被子,只露出一撮翘起的长发,闷声笑道:
“没办法,谁叫我是只猫呢?”*被窝里传来窸窣声,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尾音上扬,
“滚蛋!记得把门带上——”
莫潇摇头笑骂:
“你他娘的死猫!”
门外已能见得劳作之人身影,他深吸一口晨曦的空气,虽未得答案,胸中却似有暖流淌过。
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木门,他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转身踏入房中。
屋内晨光微薄,映得他身影孤峭如松。
突然!
半掩的雕花窗外,一道破空风声骤然而至,尖锐如鬼泣!
莫潇手中无剑,却觉檀中穴蓦地一凉,似有寒冰贴肤。
他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乍转,残影未散,人已侧移三尺。
回首间,一颗石子已深深嵌入门前青砖,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石屑簌簌而落。
“好霸道的指力!”
莫潇心中暗凛。这一击未附真气,纯以筋骨发力,竟有穿石断金之威!
窗棂轻颤,余韵未绝。
他五指凌空一抓,桌上长剑“秋鸿”铮鸣出鞘,如白虹贯日落入掌中。
下一瞬,徐啸天阳步骤然爆发,衣袂翻卷如云,屋内烛火倏忽熄灭,唯剩剑光潋滟,似银河倾泻。
待风声止息,客房内早已空无一人,唯余一缕晨风穿过窗隙,卷起半幅纱帘。
莫潇踏窗而出,足尖轻点檐角瓦当,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忽见邻楼飞檐之上,一片灰袍衣角如阴云掠影,倏然隐没。
他眸中精光暴涨,丹田真气奔涌,身形拔地而起,宛若苍鹰击空!
徐啸天阳步大成后,其势如烈焰焚风,一步踏出,瓦片炸裂,火星迸溅。
不过几个起落,他已掠过数十丈,屋顶青瓦在足下脆响如裂帛。
薄雾氤氲的晨光中,那灰袍人背影时隐时现,恍若鬼魅,直往城外疾驰。
“想走?”
莫潇冷笑一声,袖袍鼓荡如帆,身形化作一道雪白流光,撕开雾气紧追不舍。
二人距离急速缩短,转眼已翻越城墙。灰袍人倏地折入城外密林,莫潇却毫无迟疑,足踏雉堞借力,青石城墙竟被踏出寸许凹痕!
他如离弦之箭射入林间,枝叶纷飞如雨。
绿叶擦颊过,风声贯耳鸣!
“咻咻咻——!”
寒光骤现!
漫天暗器如蝗群压顶,淬毒的棱镖、铁蒺藜、透骨钉交织成死亡罗网。
莫潇神色不变,秋鸿剑骤然长吟,剑锋挑起时如白羽凌空,刹那间雷声轰鸣!
他周身剑气缭绕,白衣胜雪,剑光泼洒间似谪仙挥袖,又似玉龙腾渊。
一道青芒裂空而出,剑气如匹练横贯十丈,所过之处草木尽折!
“天融地乱!”
“铿——!”
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林,暗器纷纷断作碎屑,如黑雨坠地。
剑气余势未衰,竟似活物般直噬灰袍人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灰袍人猛然回身,双掌翻涌出灰暗气浪,如毒瘴弥漫,周遭草木顷刻枯黄萎顿。
岂料剑气锋芒更盛,竟将掌力一剖为二!
“该死!”
灰袍人喉间溢出血腥,仓皇侧身欲卸力,奈何剑光如附骨之疽。
电光火石间,他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后背撞断古松方止。树冠震颤,惊起鸦群蔽天!
莫潇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地面扬起的尘土,他脸色凝重的道了一句
“那是……官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