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大雨。
屋檐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汇成水流从瓦当间倾泻而下,如同无数条透明的小瀑布。驿馆院内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泛着冷光,积水倒映着二楼窗棂透出的昏黄烛光。
沈柠看着这雨,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罗刹国和倭国的使团要一起进京,按理如今的倭国人是不应该朝她和贾家动手才是,可万一遇到的是某些自以为是的蠢人呢?
很多时候,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沈柠不怕遇到聪明的坏人,就怕遇到那种‘执着’的蠢人。
“来人。”
“太太!”
“备车!”沈柠不想再在驿馆耽搁下去,“上船。”
现在?
众人惊了。
“太太,外面的雨正大呢。”
闻佩兰一边快速把贾玥捞进怀里捆好,一边还想提反对意见。
“母亲!”
走廊上同样看雨的贾珍闻言也忙反对,“现在恐怕走不了,雨太大,行船会有危险。”
“那就去城里的客栈。”
沈柠深为忧虑,“珍儿,这里……,我总觉心头难安。”
贾珍一怔,确定母亲的面色真的很不好,忙道:“儿子这就安排。”
既然母亲觉得这里不好,那就换一家,买个心安也好。
“您先别急,弄好了我们就走。”
他正待扬声让大家收拾搬家,就听下方有人急叫,“什么人?”
咻~
咻咻咻~~~~
众人才刚戒备,密密的弩箭便从前面射来。
下方的惨叫响起时,沈柠所在的屋顶也有了动静。
晓东四人不敢耽搁,迅速移步,两人一组,拔刀守住两个窗户时,‘哐哐’两声响,窗门被蹬开,两个黑衣人迅速冲进,眼见他们就地一个翻滚,就要见人杀人,见佛杀佛。
早有准备的晓东四人哪里会让他们起身。
四把大刀,同时砍出。
卟卟卟~~~
这种破窗破门之战,焦大早就跟他们所有人演习过。
此时守在窗前,是最蠢的事,正常敌人破窗时,都是脚先进入,此时出手砍杀,很容易让对方探身伤到,让他们整身进来,从后出手为最佳方案。
鲜血四溅,两个黑衣人只在瞬间便被砍倒。
但与此同时,诸多弩箭带着破空声,也从破开的窗户射了进来。
此时的沈柠早已被闻佩兰护到了拐角,晓东几人感觉情况不对,没有半点犹豫的当场往地上一趴,同时迅速在地上一旋,重新各站方位。
果然,一波箭雨过后,又两个黑衣人从楼顶荡窗而入。
嘭~
缩到另一边拐角的贾珍,没有犹豫的打出一枪。
“啊~~~”
被打中的黑衣人惨叫着摔下楼去。
而另一个,也迅速被密切合作的晓东四人瞅冷子乱刀砍杀。
隔壁的蓉哥儿听到不对,迅速分派保护在二楼的府卫。
楼梯是必守之地。
一楼的兄弟他们暂时顾不得了,但二楼祖母处,绝对不能出事。
四个府卫冲进来保护的时候,蓉哥儿也把昨儿才得的火枪,塞到了府卫戚有定手上。
嘭~
确定太太这边暂时无事,戚有定没有犹豫的就朝楼下支援了。
“玥儿给我。”
沈柠把自己的火枪交给其中一个府卫手上时,也朝闻佩兰急喊。
小家伙原以为兰姨在跟她玩,还‘咯咯’的笑了几声,但马上就被黑衣人的惨叫和哥哥的火枪声吓住,瘪了小嘴,就要大哭。
闻佩兰不敢耽搁,猛的一扯活扣,就把小玥儿连同包被往沈柠处一送。
“莫怕莫怕,娘在娘在。”
隔壁的窗户被人‘哐’的踢破,戚有定的火枪又准备好了,‘嘭’的瞄准射出。
同时,守卫在二楼的府卫也迅速分开两人,砍向漏网之鱼。
但新来的黑衣人手持奇形怪状的兵器——锁镰在自己的身前舞得密不透风。
他的身后,接二连三的又迅速冲进几人。
“守门!”
戚有定大叫一声。
与此同时,拿了沈柠火枪的府卫没有犹豫的往这边支援。
嘭~
前面的黑衣人急闪,但刚刚跳进来的倒霉了,几乎是应声而倒。
就在沈柠想要这边的人过去支援时,咻咻几声,几个陶罐砸了进来。
嘭嘭嘭~~
两个陶罐在半空中被晓北和晓南的大刀拍碎,还有两个落在地上,也应声而碎,刺鼻的烟雾在转瞬间弥漫开来。
“退!”
闻佩兰急忙护着沈柠往门口撤。
晓东等人也都知道不好,急忙闭气后撤。
贾珍没有负累跑得最快,但他刚刚退出,隔壁就有黑衣人冲破夹击。
刀光如雪,转眼,就有两名府卫倒下。
嘭~
戚有定终于再次射出一枪。
退出房间的沈柠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额头渗出冷汗。
此时,她也不敢带着女儿再往其他什么房间去了。
她和贾珍没有犹豫的往楼梯口撤。
就有这时,三名黑衣人从楼顶破瓦而入,同时,他们手中的锁镰呼啸而来。
咻~
守在楼梯口的镖师不敢耽搁,刀鞘猛的砸向最先冲下的一人。
嘭~
他砸中了,但是,那人甩着的锁镰也呼的一下朝贾珍冲去。
卟~
缩在另一边房门口的寿儿眼见不好,急忙扑过来护了贾珍一下。
镰刀深深扎入他的肩膀。
“啊!“寿儿痛呼一声,冲出的闻佩兰忽的一个移步,抓住锁链,猛地一拽,将那名黑衣人拉向自己的同时,冲出的晓东一刀砍下。
卟~
那人的脑袋当场掉落。
啪啪~~
闻佩兰在她一刀得手之时,放开还连着寿儿的锁镰,甩鞭卷向第二个黑衣人。
嘭~
贾珍在愤怒之下射出一枪,正中第二黑衣人的门面。
就在这时,楼下的黑衣人解开腰间竹筒,猛地砸向二楼。
抱着女儿矮下身体的沈柠看得真真的,她怀疑又是什么毒时,深悔不该带着女儿。
此时小玥儿已经哭的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镖师纵身而起,一脚又把那个竹筒踢了下去。
“砰“的一声,刺眼的火光爆发,一楼被照得如同白昼。
楼下不管是黑衣人还是护卫在瞬间失明。
他们惨叫着捂住眼睛时,那个踢下竹筒的镖师半眯着眼睛,拿着大刀已经冲下。
卟卟卟~~~
虽然他的眼睛,也被那光刺的不太看清,但自家兄弟们的方位,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半眯着眼睛,尽皆朝呼痛的黑衣人砍去。
“风紧,扯呼~”
远处传来一声呼哨,原来另一边射弩箭的黑衣人,已经被滞留在驿馆的四个武官偷摸着拿下。
楼上还想打的黑衣人确定再无机会,在闻佩兰等人再次出手前,向楼顶和窗户逃去。
嘭~
拿了沈柠火枪的府卫打向最后一人,那个‘啪’的从窗户处摔下。
“啊~~~~”
惨叫声震耳欲聋。
直到此时,沈柠才身子一软,抱着哭嚎的女儿,坐到了木板上。
……
徐州知府衙门,知府齐子修也正在看京中老师给他的信。
近来,虽然南北两方传的虽然都是好消息,但不能否认的是,大昭在面临几方作战的风险。
尤其罗刹国和倭国居然合作到了一起。
一个不好,倭国可能又会像前朝一样,攻打朝鲜,或者就直接攻打大昭的沿海城镇。
大昭能防得了一面两面三面,很可能防不住第四面。
齐子修知道老师有妥协的意思,但皇上……
皇上憋憋屈屈了这几年,如今大权在握,又连打胜仗,想要让他在此时让步,似乎没那么容易。
齐子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人,大人~”
师爷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有刺客在城外驿馆刺杀宁国府沈夫人。”
什么?
齐子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贾家早已今非昔比。
贾代化和贾代善去后,第三代最能干的贾敬也死了。
虽然在齐子修心中,他的死很值得,算是帮了皇上,帮了大昭一把,可贾家第三代在他去后,等于没人了啊!
贾赦吃喝玩可以,其他不行。
贾政干脆就是官场的笑话,听说前段时间,他也死了,还死得极不光彩。
第四代除了贾琏在朝,可以说无人了。
这样的贾家,真的不值得什么人出手了。
哪怕宁国府沈夫人很厉害,可继承爵位的贾珍不太行,她孙子辈也还小。
除非……
想到一个可能,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沈夫人如何了?”
“沈夫人吸了毒烟,出手的很可能是倭寇。”
毒烟?
那十有八九就是倭寇。
“快,召集人手,去驿馆。”
他带着一众衙役,浩浩荡荡赶去的时候,驿馆已经被请进了三位大夫。
贾家护卫楼下的死了四人,重伤三人,轻伤三人。
可以说十人,没一个完好的。
楼上死二人,寿儿重伤,晓东等还都吸了一点毒烟,如今眼泪流泪,喉咙刺痛。
就是沈柠自己也并不好过。
这场刺杀,她身上被溅了很多血。
虽然亲身杀过人,可是以前没有牵挂,这一次却有女儿贾玥在。
齐子修赶来的时候,驿馆已经另外腾了两间上房。
相救他们的武官,确定他们救的是宁国府的人,心情都甚激动。
黑衣人的尸体摆成了一排,搜身之后,从他们下身的档布上,可以确定就是倭人。
这些倭寇,真是疯了。
“下官救援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齐子修看到贾珍,早早拱手行礼。
那摆成一排的十八具尸体死状各异,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贾家和支援在此的将官是经过了一场血战的。
幸好有滞留的将官,要不然……
“不说这些。”
贾珍的面色有些白,摆摆手道:“是倭寇,跟你们无关。”
母亲和妹妹不能再跟着他们南下了。
父亲一定能理解的。
“我母亲和妹妹的身体都不太舒服,她们会在徐州停留一段时间,还请齐大人代为照顾一二。”
“……应该的。”
齐子修微微一顿,就知道,贾珍想要做什么,“下官这就迎沈夫人进府衙。”
贾敬灵柩的归乡之路太艰难了。
但可一不可再。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有些事情,世人还是敬畏的。
尤其贾敬灵柩回去后,贾家又接连死了两人。
“稍等,先让我母亲缓一缓。”
贾珍道:“现在还请大人修书一封,把这里的刺杀往上面报。”
倭国使臣还想进京?
进他姥姥。
“是!”
齐子修怎敢不答应?
倭寇在他管辖的徐州作乱,不管沈夫人和贾珍有没有事,皇上那边恐怕都有怪罪。
未来的三年,不贬官就不错了。
“我家这边……,也没了六人。”
贾珍的眼睛略有些红,“这边也要借驿馆停一下,大人……”他咬了咬牙,“还请大人,把那些倭人的尸体挂到城墙上示重七日。”
不是要刺杀吗?
有本事再来啊!
缓过一口气的沈柠,听到贾珍对倭寇的处置未发一言。
但是停下来,或者回京城……
沈柠一时不太能拿定主意。
不管是南下,还是回京,或者她暂时就停在徐州,都未必安全。
那些倭寇既然盯上她了,有一次就会有二次。
尤其他们还用毒。
一家人一起,那么遇险也是一起。
分开……
也意味着护卫要分散。
就算再请人……
“母亲,您先移步徐州府衙,儿子再找几个镖行,多请些人。父亲那边……,由儿子一个去便可,蓉哥儿陪您和妹妹,父亲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理解的。”
今天儿子的反应不差。
贾珍自己不能护在母亲和幼妹身边,就只能把儿子留下。
“……先不说这些。”
沈柠揉了揉眉心,“救我们的几位将官……”
“儿子已经谢过了。”
贾珍道:“回头儿子还会写折子,向皇上替他们请功,您若想与他们一起回京……”
“不了。”
沈柠摇头。
这一次,已经很麻烦人家了。
“你先让我缓缓。”
“母亲,您不回去,倭国使团万一比我们先进京,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
沈柠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就是回京,想要阻止小日子使团进京,也不太可能。
他们敢和罗刹人一起,那定然是又有野心了。
前朝的倭寇之乱说不得马上就会在大昭重演。
他们不需要打胜仗,只需要骚扰便可。
时间长了……,某些人说不得都会怨怪他们家。
沈柠道:“对使团的人,你暂时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把这里的事,如实上报到皇上和兵部便可。”
皇上和朝中大臣会找使团要一个说法的。
倒是他们迫不及待自己找场子,会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