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驾临章台宫,一方面是带景娥出来散散心,看看街景,另一方面则是将景驹从於商秘密接进咸阳,让父女见面,同时开始安排景驹准备日后返回楚地的规划。
现在就让景驹返回楚地去给项羽捣乱绝对不是良机,西楚军会分分钟教景驹做人。但也要开始在楚地为景驹培植一批数量足够的捣乱骨干了。为了不让西楚有所察觉,这就要采用分成无数批次的小团伙方法,以各种名义各种身份进入胡亥选定的项氏起家之地会稽郡以及周边郡。这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可能要用一年乃至两年以上的时间,因此必须尽早谋划。
此时章台宫正殿内,景娥、景驹和景娥的母亲一家人在小团聚,胡亥却不见踪影。
本来胡亥是与景娥一同从咸阳宫乘车来的,只是还未进殿,就被随后赶来的公子婴截了下来,在殿外开始嘀嘀咕咕。
不过除了景娥及父母外,殿内还有两人,一位是景曲,另一位就是景驹的忠心臣下和盟友,东阳宁君。
东阳宁君自从景驹为秦救走后先在彭越的地盘上做客,并把还保存下来的力量选送到关中接受听风阁和风影阁的训练。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又按景驹的来信要求以大贾的身份向南转移到了会稽郡。
会稽郡虽然是项氏大本营,但在本故事中,此时的人户数并不多,约为十一、二万户、五十万人左右,所以当初项梁在会稽郡起事时不过募兵三万卒。
实际上分散在山泽之间、尤其是郡南部靠近闽中仍被认为是蛮夷的各个族落,还有相当大的数量,但基本不归秦吏或西楚吏管理。
这样一个大环境对宁君来说是很宽松的,他只要不长住在吴县之类的大城内,基本就不担心安全问题。后来按景驹给他的信中要求,宁君去了会稽郡南部乃至闽中郡一带,与当地的闽越之族交往。
会稽郡本就是水稻种植区,宁君在远离大城的山野间帮助当地部族发展水稻新种植法,把“火耕水耨”的粗放种植改为使用水牛犁铧耕田、育秧插秧等技术,既提高了田产,也得到了当地土着的支持与合作乃至效忠,发展出了一片隐蔽势力范围。
当然,水稻的种植技术必然是来源于曹参的大司农府。
由于宁君发展出的势力主要位于会稽郡南和闽中郡北,且以商贾面貌种稻收稻然后直接酿酒贩卖,所以会稽郡的西楚官吏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粮贾和酒贾来看待。宁君的酿酒工艺加入了秦宫已经相当完善的煮酒与过滤步骤,所以他的酒不愁卖,因出自山阴(绍兴)一带,被称为山阴清酒。
宁君接着以关中提供的少量茶树样品,在会稽郡南和闽中郡北,通过当地夷族代为寻找野生茶种,与夷族部落开始合作规模化种植茶树。此时茶叶在中原一带还都是当作草药看待的,完全不知道关中已经把茶作为财源。
宁君在会稽、闽中一带小规模开发茶山才一年,到能收获制茶还需要两年。不过他以中原物品易物贸易,诱使夷族采摘野茶,也制了部分茶,并按关中的做法分出品级。高品级的制小茶饼,低品级的制茶砖,然后沿江水运到巴郡,加入到向关中和草原销售的行列。
稻米、酒和茶,成为了景驹复国大业中资金积累的重要环节。
宁君此来咸阳,是景驹根据皇帝的要求秘密招来的。景驹不宜在这时候涉险前往会稽郡,所以需要把宁君请来,执行接下来皇帝想要其进行的各项规划步骤。
胡亥与公子婴嘀咕完进了殿,殿内的人除了景娥外都连忙起身行礼。景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於商来咸阳见见女儿、小夫人还有景曲,胡亥不许他行大礼,所以只是一揖,景曲则行正揖礼,宁君是第一次见皇帝,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正拜礼。
胡亥和善无比的让大家平身,然后也不上丹陛,而是直接坐到了景娥那一席,景娥母亲本与景娥一席,此时便移到与景驹一席。
胡亥先与景驹寒暄了几句,然后就问起宁君在会稽郡的准备。
宁君开始时还颇为惶恐,毕竟自己曾经是“反贼”,虽然自家的大反王都成了皇帝的座客,但人家是皇帝的外舅,自己可没这福气。
随着胡亥和蔼的发问和安抚,宁君慢慢的也消除了紧张情绪,回答起皇帝的问题也流畅了许多。
一番问答完毕,胡亥抚着景娥的后颈想了想:“宁君你做的不错,会稽郡的局面算有了一个好开端,但也只是开端而已。若按这样的发展速度,恐怕刘邦和项籍都分出成败了,外舅的势力仍不足以与其中的胜方稍有抗衡。”
“陛下,臣知。只是夷族部落分散,每部人户多寡不一,且现在只能以利益维系。臣手中力量不足,所以……”宁君面露苦恼之色。
胡亥颌首:“这个我自然知道,让你来咸阳,就是要问一下,如果我从关中调一部分力量给你,那边是否既能安置,又不会引起会稽郡的警惕。”
宁君略微合计了一下,拱了拱手:“臣至少需夫五千人,但最多一万,少则作用不显,多则难以安置了。”
“需要带家人吗?若有妇孺随行亦能安置?”
“陛下若肯给臣全户,臣代大王叩谢陛下。”宁君先看了一眼景驹,接着就要行正拜礼。
“无须行礼。”胡亥比较头疼这些人动辄行礼,可这个时代就这样也只能适应,礼多人不怪嘛,不过正拜礼很繁琐,赶紧出言制止。
他转头看向景驹:“外舅,我可在宋留降卒和周文降卒中选有妇孺者,分批陆续迁过去,作为外舅之国的国民。有夫卒还要有领军之人,我意是让当年在陈胜麾下围南阳的宋留此番随宁君返回会稽闽中,先整合一下现有力量。宋留已经跟随秦啸军在西域有些时日,对领军之能比当年围攻南阳时大为精进。我已经问过他,他愿意追随外舅开国,且已到咸阳数月,在兵学做兵事推演习学战策。只是一个将军不够,我听说当初随外舅一起的朱鸡石和郑布现在西楚将军钟离眛麾下,不知外舅觉得此二人是否可以说反,对外舅的忠诚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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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最早是将六英宫作为军方的推演台,称为军谋台。后来又给六英宫增加了一个功能:军校,称为兵学,开设了不同时间长度的长训班和短训班。军中各级将领,从百将到偏将,都可由护军考评后推荐参加培训,教授内容从战阵组织运用一直到大战略任务下的战争全面调度指挥和辎重转运等等,讲授人也是在经验丰富的各级将领中选择,轮流授课并指导沙盘推演。
军谋台以太尉冯劫为台主,兵学则任命大将军任嚣为“祭酒”,西域秦啸和北疆秦锐的将军们偶尔返回咸阳公务时,也会被拉去临时授课,讲述分析具体战例。
会稽郡和闽中郡是当年秦伐百越的途径路线,任嚣对在那边作战也颇有心得,所以宋留在兵学曾被任嚣单独授课,加上在西域跟着王离收获良多,军事指挥能力自己跟自己比,说“突飞猛进”也不为过。他也因此而无比感激胡亥,简直比老秦人还更为忠心不二。
胡亥办学的热情很高,除了让太中大夫叔孙通主抓百姓普及教育、任嚣负责兵学外,还让张苍的计府开办算学,曹参的司农府开办农学,李由的廷尉府开办律学,均由各郡、县在吏中选人就学,各郡守、郡丞乃至县长、县令和县丞,也都轮流短期“脱产”在相应各学中短训。
胡亥办学并不是强行用后世的经验套到这个时代,而是充分考虑到在先秦时期做文官多靠举荐或士子自荐,武官则多从战阵中择优产生,这样自学\/私学为主的体制,虽说“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也算很有针对性,可像农学、算学就覆盖面不大,更多是自学自研为主,兵学则主要靠在军中耳濡目染缺乏系统性。
另外胡亥办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储存官吏后备人才。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山东诸郡只在郡守和郡丞一级主官全面任用老秦人都有些捉襟见肘,县令、县丞一级只能由山东士子选任,这也是山东反叛较难控制的原因之一。
所以这次胡亥不仅给景驹准备了大将军,同样也选了一些来自或靠近吴越的楚降卒入学学习军政,作为以后景驹立国时的官员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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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问起朱鸡石和郑布的情况,景曲连忙向胡亥行礼回答:“陛下,臣自大王至就设法联络旧日之臣。陛下所说这二人初是随秦嘉共同起事的游侠,虽名为大王之臣然实唯秦嘉之命是从。秦嘉战亡,二将无主,以为大王亦薨才带了部分人降了武信君(项)梁,被调配到钟离将军眛麾下。臣与宁君遣人接触到他们后也用了些手段进行过试探,二人应愿继续追随大王。”
胡亥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酒爵:“外舅外姑,二卿,别光顾着说话,请饮。”
景驹等人连忙毕恭毕敬的举爵行礼,喝了一口酒。
胡亥也饮了一口,咂摸了一下滋味,笑着对宁君说:“这就是宁君所创的山阴清酒?味道很不错,不比我宫中的酒逊色。可惜会稽郡距离关中甚远,现在途中战乱不便,不然我就要你常贡了。”
宁君诚惶诚恐:“陛下谬赞,臣实当不起。这酒是会稽稻米所酿,可稻米种植法、煮酒滤酒法,均乃陛下所赐。臣听大司农言,无论植稻还是煮酒,皆是陛下所创,臣真心拜服。”
胡亥哈哈大笑,脸皮超厚的得意非凡:“要说首创我就不谦虚了,不过我也就提个思路,具体能做到多好,还是要尔等自己摸索。”
他又喝了一口酒:“会稽闽中宜稻宜酿宜茶,其实也宜桑蚕。那地方潮热,稻米不适合久存,若稻有余还可养彘供肉食,若能占沿海地,则又可在海边掘浅池晒盐。”
胡亥向景驹一举爵:“看似蛮荒之所,实则大有可为。”
景驹刚被救回咸阳时,对胡亥让他在会稽郡进行建国准备只认为是那地方没什么人会注意,方便他积蓄力量,也适合从背后打击西楚,但在内心里对这样的湿热水网丘陵地带还是有些失望,想着或许自己这下半辈子也就在远离中原的这种犄角旮旯混了。
可后来按照胡亥的规划和司农府的帮助,稻米、酒的先行小规模试点都大获成功,虽然因为要躲开西楚的关注以及当地人户较少的限制,所以种播面积有限,可水稻一年两季,亩产着实不少,山阴清酒更是打出了名声,让宁君都有些担心会不会因此而暴露身份。加上这几年宁君与夷族交往很见成效,所以景驹已经觉得皇帝女婿把这两郡给自己立国,实在是大大的恩宠。
两郡的野茶采制已经初见收益,两年后茶山开始采收,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现在皇帝又提到桑蚕,这丝帛的价值是谁都清楚的,要是再加上养猪和晒盐……
景驹此刻无比感激上天,当初景娥被皇帝劫走简直是己之大幸,不然自己老命都不保,更不要说还能得到看似蛮荒实则富庶之地立国了。
所以听皇帝一说,赶紧一揖:“君恩似海,王臣感佩莫名。”
胡亥摆摆手,转头与身旁巧笑嫣然听着的景娥四目一对,撅了撅嘴代替飞吻,景娥伸手在他脸侧一推,让他重新面对景驹:“说正事。”
胡亥没脸没皮的笑了笑,然后又说:“现在山东乱未定,所以还有些事情无法开展。待山东重归大秦,外舅这靠海之地,还可造船出海,远与海外,近与燕齐,皆可贸易,更不要说行经江水的诸地了。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景驹自是连声逊谢,景曲这样做惯商贾的更是觉得热血上涌,满目金光狂舞。
“至于朱鸡石和郑布,”胡亥话锋一转又说回眼前:“单听他们怎么说是不够的,还需要他们用行动证明其对外舅的忠诚。前几日,汉与西楚曾秘密盟约共伐关中,却被我知道并吓了汉王一下,他应该不敢再拿这个盟约对秦不利。但我与公卿们商议认为,刘邦很可能会利用西楚尚不知道汉已毁约而借机打击项籍,所以这是个机会。若这两人能在西楚军关键之时做点儿事情,表示真心愿随外舅,那么才可证明他们是可信的。”
宁君立即行礼:“陛下需要臣等做什么,尽管赐诏,无有不从。”
“嗯,你倒不用在关中长留,可先回去,别忘了桑蚕之事,还要进一步把当地夷族绑在你身边,好好精研水战与陆阵并教授与夷人,让夷族在需要时出卒为尔等战。此非易事,这两年内要颇为用心。”
胡亥脑筋一抽,又想起一件事:“从闽中输茶到关中,应该是先走陆路到会稽再走江水到巴蜀吧?”
“是。”
“我觉得你应该在闽中择地造海船,然后从海路入江水,这样可以减少陆路上的一些麻烦。先前我也跟外舅说以后要发展海运,如果你搞出适合海运和水运的舟船,我可能还有其他用途,所以不妨你回去马上做起来,争取明年这时候至少要有三、四条船,一千石左右吧。”
东阳宁君唯唯。
胡亥吩咐过宁君后,用酒爵点了点景曲:“你继续把朱鸡石二人之事做完,若顺利,就会合宋留所带的第一批拨给尔等的两千夫户,扮作溃军沿水路前往会稽郡。至于时机,我自会由典客(陆)贾跟宋留推断后告诉你,由上卿(姚)贾的人配合你加强与那两人的联系。”
“以后与外舅这边接洽的各种事情,都是典客贾来做,他和宋留一会就到,让他进来拜见外舅。”胡亥冲景曲晃晃酒爵,喝了口酒。
正事儿说完了,胡亥让景娥去跟她老爹亲近一会儿,自己和宁君闲聊了一阵农耕商贸。等陆贾和宋留来了胡亥主持着让他们相互介绍一番,就自己带着景娥返回咸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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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的解释请罪表和楚汉盟约的全文已经快传到了咸阳,刚才公子婴追到章台宫就是告知胡亥此事。胡亥让他先把陈平等几人叫到咸阳宫,等胡亥弄完了章台宫的事情,回到咸阳宫与这几位合计了一阵,然后由陈平出面给刘邦写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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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五年十月,荥阳南。
钟离眛领二万五千卒押着一批粮秣正离开京县(今京襄城遗址)前往索城,奔荥阳而来。
按照楚汉密盟约定,在冬初刘邦先将荥阳、敖仓和成皋“借让”给西楚,到来年正月开春时,汉国将主要兵力移至南阳做出攻武关的架势,实则准备从江峡偷袭巴郡,项羽也会完成和燕赵的会盟并组织三国联军进至荥阳,此时汉国就把从荥阳到南北崤道一线让出来供联军进军函谷关和河东。
范增回到大梁后向项羽禀奏说许了巴蜀与汉中给刘邦,由于超出了当初预定的条件范围,项羽略有不快,认为把刘邦放在汉中就很可能会威胁关中,而让刘邦得了关中那比现在关中的秦人更危险。因为秦帝主动缩回去说明其胸无大志,而刘邦的志向实在太大。
但这一增加的条件是项伯率先提出的,项羽对项家人自是信任非常,所以并没有斥责和否决,加上范增说在取得关中后,以项声、项庄等能战者在关中封王据守,只要扼守住大散关等要地,汉王并没有多少机会。而且汉王异动时还可立即由河南郡调兵入关中,把刘邦赶出汉中堵在巴蜀,同时打击南阳南郡两地,他也就无力再图天下。
项羽也就捏着鼻子认可了。
随着西楚使团返回,也有一些流言跟随而来,说范增曾只带贴身从者私会汉国军师,让出巴蜀和汉中就是范增私相授受,还有说范增私通暴秦,其手下从者淹死也被说成是杀人灭口……项羽对这些风言风语完全嗤之以鼻。让出巴蜀是项伯提出的,就这一条就说明什么私会汉军师纯属谣言;至于私通暴秦,范增要是私通暴秦,当初何必找上项家祸乱了暴秦的整个天下?
不过随同卫护使团的丁将军固当着范增和项伯的面,很谨慎的对项羽提出一个说法,亚父绝对不会叛楚,但那个从者会不会通秦?或者根本就不是溺亡的从者通秦,而是使团内有其他人通秦,被那个从者发觉后遭到灭口?
范增也不相信自己的贴身从者通秦,但对灭口一说也表示了一定的担忧。于是项羽就让丁固再把整个使团的每个人情况梳理查证一遍,可最终也没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
既然项羽允可了楚汉盟约,接下来就要照盟约行事,项羽当然十分乐意派军占据荥阳、敖仓和成皋。
刘邦出借敖仓可并不借粮,西楚军要自备粮草,项羽诏钟离眛和项庄各领二万卒,承担向敖仓押粮并分别占据荥阳和成皋的任务。
钟离眛押送的粮草来自韩地。刘邦把敖仓之粮搬运一空,项羽把韩地还给刘邦时也同样将仓存粮草掠夺一空,先都集中到了新郑,包括原来在韩地的五千楚卒也屯驻在那里。钟离眛带着两万步卒先到新郑,然后带着粮草与步卒前往荥阳,因此他的卒数比项庄多了五千。
项庄要运送的粮草是还未到达的西楚粮舟,魏国在大梁的仓廪虽然没有被韩信抢空,但也只够现在屯驻的西楚军食用,所以项庄军虽然距离荥阳不远,但预计反而要比绕圈子从新郑运粮的钟离眛军至少晚到荥阳一天。项庄也不着急,虽然大王在升殿议事时诏令他和钟离眛应该在约定期限内于荥阳城下会合交接钟离眛所运粮草,但大王退朝后项庄私下解释了西楚粮舟到期未定,钟离眛从新郑运粮也会可能遇到一些道路问题。既然这不是作战必须按时会兵,就不必太严格要求两军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