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朝那一日主动提出“暖床”之后,秋衵胜再没提过要回到之前的厢房。
春朝近来心情颇佳,也便不再与秋衵胜过多计较。今年的气候实在是怪异得很,本已过了烧地暖的时节,万物该是渐渐回暖,谁能想到,都春末了,天气却突然又冷了下来,寒意彻骨,仿佛冬神又折返了回来。
春朝向来不喜欢盖太厚的被子,只觉得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憋闷得难受。可这乍寒的时节,若无暖意,又难以安睡。
好在有秋衵胜在身旁,她身上似有天然的温热,偎在一处,当真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好似周身都被春日的暖阳包裹着。
公主向来是一言九鼎,说好了是暖床,便仅仅是暖床,绝无半点别的意思。
秋衵胜也极为乖觉,日子久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公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厌恶自己。这份发现,让她的理智渐渐回归了上风,不再像当初那般惶恐无措,能够冷静正常地思考自己在这公主府中的处境与未来了。
历经三年艰苦卓绝的征战,匈奴终因长期不事生产,物资匮乏,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无奈之下选择归降。
然而,这归降之后的诸多事宜,诸如匈奴属地的治理,还有匈奴王族该如何妥善处置,都亟待朝堂之上的众人共同商议。
毕竟赶尽杀绝之举,有伤天和,实非明智之选。若是匈奴王族能够真心实意地归属,并且主动承担起教化匈奴百姓的责任,那后续的事情自然会简单许多。但既然选择投降,也总得拿出个像样的态度来。
据说,今晚宫中设宴,便是为了款待前来进贡的匈奴王族以及匈奴公主。消息一经传开,整个皇宫都忙碌了起来,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各司其职,为这场意义非凡的宴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春朝身为公主,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自然不能有丝毫懈怠。甚至前一日已经回了后宫,歇在了少女时期的寝宫。
她的寝宫内,宫女们正围绕着她忙碌。春朝今日身着的宫装,可谓华丽非凡,尽显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那宫装以绯红色为底色,恰似天边绚丽的晚霞,明艳而夺目。裙摆处绣着繁复的花纹,以金丝银线勾勒,针法细腻,栩栩如生。其中有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拖曳,羽毛根根分明;还有象征着祥瑞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走动间,裙摆如流淌的星河,熠熠生辉。
上身搭配着一件同色系的霞帔,霞帔上镶嵌着五彩宝石,红的似火,蓝的如渊,绿的若林,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绚丽都汇聚于此。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带上雕刻着精致的蟠螭纹,更添几分庄重与典雅。
春朝的头发高高挽起,梳成复杂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凤步摇,凤嘴衔着一串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两侧还点缀着几支镶嵌着宝石的发簪,或圆润的玛瑙,或璀璨的猫眼石,每一支都价值连城,恰到好处地装点着她的发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一切准备就绪,春朝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迈着优雅的步伐,向着宴会大殿走去,去迎接这场宫宴。
巍峨的宫殿之内,灯火辉煌,烛火摇曳间映照出满室的金碧辉煌。今日这场盛宴,是为了庆祝匈奴归降,满朝文武与各国使臣齐聚一堂,气氛热烈而庄重。
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制服,那明黄的色泽,恰似日光倾洒,夺目至极,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制服之上,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巨龙,每一条龙都形态逼真,龙须根根分明,龙鳞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出,尽显皇家的威严与无上的权力。此刻,皇帝正襟危坐在正位之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俯瞰着大殿内的一切,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势。
春朝看着难受,大概是平时和你嬉皮笑脸天天打架的弟弟,突然一本正经那种想要上手戳破真相的难受感。不过这种场合孰轻孰重,春朝是明白的。
太后端坐在一旁,身着黑红相间的宫装。这宫装虽不如春朝公主那般华丽张扬,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华贵。黑色的深沉与红色的庄重完美融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太后尊贵而沉稳的气质。
宫装上的刺绣简约而不失精致,用细腻的针法勾勒出寓意吉祥的图案,在光下隐隐闪烁着微光。
本朝以左为尊,春朝公主便理所当然地位于左一之位。她今日盛装出席,华丽的宫装在大殿中熠熠生辉,吸引着众人的目光。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秋衵胜并未与公主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右一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可是皇帝陛下亲自安排的。
秋衵胜身着一袭黑色锦袍,虽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却难掩其独特的气质。她端坐在那里,身姿端正。与春朝遥遥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显得很不亲近。
皇帝看着这样的座位安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丑东西都别想靠近他姐!
太后目光如炬,敏锐地捕捉到了春朝和驸马之间那偶尔交汇的眼神交流。虽只是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睛。
然而,太后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脸上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对于皇帝的这一安排,并未表示任何异议。
这个傻儿子没有娶亲,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大殿之内,气氛热烈却又暗藏着几分微妙。众人的目光在皇帝、公主、驸马以及太后之间来回游走,对于皇帝亲自安排驸马秋衵胜坐在右一的位置,即便心中满是疑惑,却也无人敢轻易置喙。毕竟,这朝堂之上,皇帝的权威至高无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犹如金科玉律,无人胆敢质疑。
春朝公主备受皇帝宠爱,这在整个京城乃至天下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众人未曾料到的是,这位常年在外、鲜少在京城露面的驸马秋衵胜,对公主竟也是这般唯命是从。从一些细微之处便能看出端倪,那模样,显然是将公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放在了心上。
春朝公主平日里虽然高傲,性子却是极好的,从不苛待下人。年少时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至今仍让许多人记忆犹新。当时,一群穷凶极恶的杀手潜入皇宫,目标直指年幼的皇子。生死攸关之际,春朝公主仅凭一人之力,在三四个杀手的围攻下,拼死护住了弟弟。
婚后的春朝公主,更是以身作则。为了支持秋家军继续北伐,彻底收复失地,她毅然决然地捐出了大半的嫁妆。
正是因为她的这一善举,秋家军得以补充军备,士气大振,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成功让匈奴归降,为国家立下了赫赫战功。
在这盛大的宫宴之上,不过是一个座位的安排罢了。与春朝公主曾经的种种壮举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宴会自然会有歌舞助兴,匈奴的二王子拓跋珪起身向皇帝敬酒,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丝不羁。“陛下,此次归降乃我族之幸,愿两国永结友好。”他目光流转,不经意间扫到了春朝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歌舞开始,匈奴舞姬们身姿婀娜,长袖飘飘。拓跋珪竟借着酒意,走到春朝公主面前,伸出手邀她共舞。春朝公主眉头微皱,正要拒绝。
拓跋珪在欣赏舞乐之时,眼神却不时游离在春朝公主身上,随着酒意上头,他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冒犯之举,顿时怒目圆睁,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冷峻无比,积攒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只见他猛地站起身,顺手抓起面前的茶盏,用力甩向拓跋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茶盏在拓跋珪面前炸裂,碎瓷飞溅,其中一片锋利的瓷片划过他的眼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拓跋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却连抬手擦拭鲜血都不敢,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厅中原本翩翩起舞的舞姬们也被这一幕惊得花容失色,稀稀拉拉地纷纷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拓跋珪见状,也急忙“扑通”一声跪地,偌大的大厅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陛下息怒!”拓跋珪强压着内心的恐惧,操着不太标准的官话,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臣只是情难自禁。”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春朝公主,眼中的倾慕之色依旧浓烈,“公主比草原上的神女更为美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臣无意冒犯,实在是公主的美貌让臣一时失了分寸!”
皇帝还未开口回应,春朝公主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繁花,明艳动人,却又带着几分玩味。“是吗?”她轻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当然如此!”拓跋珪看着春朝公主展露的笑容,彻底沉醉其中,仿佛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脑子一热,竟然再次说道,“臣恳请求娶公主!”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皇帝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来,手指着拓跋珪,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朕的皇姐已经有了驸马,你不得无礼!如此冒犯,简直是对我朝的大不敬!”
谁料,拓跋珪此刻竟愈发兴奋,好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唐。他急切地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在我们草原,神女是无比尊贵的存在,可以拥有很多个夫婿。若能成为公主的夫婿之一,那也是对我们莫大的奖赏,是整个草原的荣耀!”他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比划着,完全没注意到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和周围人愤怒的目光。
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秋衵胜一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眼旁观着拓跋珪的闹剧。可当听到拓跋珪那荒谬至极的求娶之言,秋衵胜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神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冽如冰:“手下败将也配有这种奖赏?”话语掷地有声,仿佛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打破了大厅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拓跋珪听到这话,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目眦欲裂。他怎么能忘记,自己的亲弟弟就死在秋衵胜的长枪之下,那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秋衵胜拼个你死我活。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的怒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为战败国的质子,在这异国的朝堂之上,只能低声下气,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拓跋珪紧咬着牙关,身体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
春朝公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她轻轻勾了勾手指,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驸马,过来。”
秋衵胜听到公主的召唤,原本满脸的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屁颠颠地快步走到春朝旁边,乖巧地坐下,然后拿起酒壶,动作娴熟地给春朝斟酒,眼神中满是温柔与关切。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而亲昵,仿佛周围的一切纷争都与他们无关。
拓跋珪看着这郎情妾意的画面,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最后,他狠狠地低下头去,试图掩饰眼中那浓烈的不甘和怨愤。
“是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拓跋珪咬着牙,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皇帝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的想法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与满脸胡子、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拓跋珪相比,秋衵胜显得清秀俊朗许多。
皇帝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难怪皇姐会看上秋衵胜。想到这里,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开口道:“此事且看皇姐的意思。”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厅中回荡,让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场闹剧的最终走向,将取决于春朝公主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