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朝伸手接过秋衵胜递过来的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未能驱散她心底的丝丝寒意。
“你有多么爱慕本宫,说来听听。”
拓跋珪站在一旁,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前方瞥去,皇帝就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上,神色冷峻,让人捉摸不透。而秋衵胜则如同一尊门神,虎视眈眈地守在春朝身边,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察他的每一丝心思。
拓跋珪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种场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不留神就招来杀身之祸。
见他没有反应,春朝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些:“过来!”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拓跋珪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拓跋珪正要起身,秋衵胜却冷冷地开口:“谁允许你站起来了?”
瞬间,拓跋珪僵在了原地。他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拳头紧握,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忍耐到了极致,但在这绝对的权势面前,他别无选择,只能又屈辱地跪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咬着牙,跪行至公主面前,双手伏地,叩首。“臣自将公主奉为神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那你可知,两年前是谁给了秋家军继续北伐的粮饷。”春朝轻轻地笑了笑,她缓缓抬起手,抚了抚额角晃动的金饰,那金饰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拓跋珪此刻如何会不知道是谁?!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那恨意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本宫。”春朝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如同一声惊雷在拓跋珪耳边炸响。
“毒妇!”拓跋珪暴怒,完全顾不得什么场合,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朝着春朝扑了过去。
秋衵胜自然是时时刻刻提防着拓跋珪,见他暴起,眼神瞬间一凛,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踹过去。她这一脚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带着呼呼的风声。将近九尺的彪形大汉拓跋珪,在这一脚的力量下,如同一颗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一丈有余。
拓跋珪重重地撞到了一片舞姬之中,其中就包括王女——匈奴大王的亲妹妹。她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
拓跋玲可比拓跋珪有脑子一些,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默不作声,尽量蜷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拓跋珪如疯兽般扑向春朝,现场陷入一片混乱之时,宫中侍卫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训练有素,绝非是吃干饭的等闲之辈。只见一道道矫健的身影迅速涌来,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将拓跋珪和他带来的每一个人都团团围住。
拓跋珪带来的人尽管有心挣扎,但在训练有素的禁军面前,反抗显得徒劳无功。很快,拓跋珪和他的手下便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原本冷峻的面庞此刻因愤怒而愈发阴沉,眼中闪烁着凛冽的寒光,仿佛能将人冻结。
“都给朕押进大牢,胆敢行刺公主,朕看拓跋部倒是死性不改,呵。”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宴会的“主角们”被一个个押了下去。
宫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自然而然地散场了。官员们脸上带着惊恐与不安,纷纷起身,脚步匆匆地一一离开。
太后满脸关切,在混乱稍歇后,立刻唤来太医要给春朝把脉。她迈着细碎的步子,神色焦急地走到春朝身边,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朝儿,可吓坏你了,快让太医给你瞧瞧。”
皇帝和秋衵胜站在一旁,一脸赞同地点点头。皇帝的眼中除了愤怒,此刻也满是对姐姐的担忧;秋衵胜则是眉头微蹙,目光始终停留在春朝身上,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
春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无奈,嘴角微微抽搐。
“……”
说句实话,秋衵胜动手很及时,拓跋珪的拳风都没能挨上她。可看着众人紧张的模样,她配合地伸出手腕,静静地任由太医上前,配合着这场充满关怀的“检查” 。
老太医听闻传唤,不慌不忙地背着药箱赶来。宫中这些年风风雨雨,各类突发状况他见多了,眼前这场因行刺引发的小混乱,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小场面。
春朝自小就在宫中,从一个活泼稚嫩的孩童长成如今的模样,老太医一路见证,在他心里,春朝就和自家亲孙女一般亲切。
他神色温和,有条不紊地摆开脉枕,轻轻搭上春朝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细细感受着脉象。一番诊断后,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公主福泽深厚,此次有惊无险,身子并无大碍,不必担忧,只需晚上早些安歇,调养几日便好。”众人听了,都微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众人以为一切正常时,老太医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疑惑。“额……”老太医说话一贯慢吞吞的,似乎在斟酌用词,“公主好像有些……”
“有些什么?”秋衵胜本就紧绷着神经,此刻忍不住焦急催促道。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紧张,紧紧盯着老太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皇帝也着急,“有什么赶紧说啊。”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从脉象来看,公主有心火过盛、肾阴亏虚之相。”
这话一出,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沉默。
春朝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秋衵胜似乎明白了老太医在说什么。
公主!欲!求!不!满!
秋衵胜的脸悄然泛起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
皇帝的脸比秋衵胜的更红,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只是关心姐姐,并没有想知道春朝私房事!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重点落在秋衵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不过,她并不打算当场追究什么,只是平静地开口道:“行了,让太医院开两副降火的凉茶,也快入夏了,这天气本就容易燥热上火。皇帝你先回去吧,明日还有早朝,可别误了时辰。”
皇帝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找到了逃离这尴尬氛围的借口,赶紧起身,恭敬说道:“儿臣遵旨,母后也早些歇息。”说罢,便匆匆离开。
春朝见状,也立刻站起身,说道:“母后,我和秋将军也回了。”她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满是尴尬的地方。
太后深深地看了春朝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与警告:“以后再找你算账。”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春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太后定是瞧出了些端倪。
春朝如获大赦,心中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令人尴尬的是非之地,也顾不上平日里的端庄仪态,急切地伸手拽住秋衵胜的衣袖,脚步慌乱地快步往外走去。
秋衵胜正暗自思忖着刚才的种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扯,一个没防备,身形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带得一个踉跄。不过她反应极快,凭借着常年习武练就的敏捷身手,很快便稳住了身形,看着春朝那焦急的模样,也没有多问,任由她拉着自己。
两人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一路走出宫殿。
春朝此刻满心只想离开,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直到远离了众人的视线,确定不会再被太后、皇帝等人瞧见,春朝才猛地停下脚步,长舒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秋衵胜一眼,眼眶里还带着些因刚才的慌乱而泛起的水汽,娇嗔道:“都怪你!”那语气里全是羞恼。
说罢,春朝用力甩开秋衵胜的手,也不顾自己此刻发丝有些凌乱,裙摆略显褶皱的形象,大踏步向前快走。从她急促的步伐和紧绷的背影就能看出,她是真的气狠了。秋衵胜自知理亏,刚才太医说春朝身体状况时,自己的反应确实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于是默默地跟在春朝身后,也不敢出声辩解。
“啊!”一声尖锐的痛呼骤然响起。春朝因为太过生气,满心都在想着方才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脚下,一脚重重地踢到了门槛上,整个人向前扑去,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秋衵胜一直留意着春朝的举动,眼疾手快,在她身体前倾的瞬间,迅速伸出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扶住了她。“公主,您没事吧?”秋衵胜焦急地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春朝只觉得脚趾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不想在秋衵胜面前表现得太过脆弱。
现在要是折回去找太医,肯定又要惊动太后和皇帝,一想到还要面对他们,春朝就觉得丢人,于是硬撑着要继续走。
秋衵胜看着春朝苍白的脸色和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疼不已,实在看不过去,连忙说道:“臣背您。”说着,便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子,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只等着春朝伏上自己的背。
春朝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是钻心的脚趾疼痛让她实在难以继续行走,另一方面又觉得让秋衵胜背着有失皇家威严。
可疼痛愈发难耐,最终,她还是心一横,略带别扭地爬上了秋衵胜的背。趴在秋衵胜宽厚的背上,春朝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想着怎么也要找回点场子。
于是,她趴在人背上也不老实,眼睛滴溜溜一转,见秋衵胜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她小心翼翼地,生怕被发现似的,偷偷摸摸伸出手,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秋衵胜的碎发间,不一会儿就打了好几个结。
秋衵胜本一门心思稳稳地背着春朝前行,突然感受到春朝在自己耳侧脖颈处悉悉索索乱动的手,只觉脖颈处痒痒的,像有羽毛轻轻扫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轻声劝道:“公主别动,小心摔了。”那声音里满是温柔与关切。
春朝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立刻吹胡子瞪眼:“你敢!”
秋衵胜看着春朝这副模样,无奈地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许哭笑不得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的“不敢” ,脚下却依旧稳稳地朝着春朝的马车走去。
春朝原本还在秋衵胜背上调皮捣蛋,动作不停,嘴里嘟囔。可不知怎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思绪飘远,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这安静来得太过突然,紧接着,一股莫名的难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
她趴在秋衵胜的背上,感受着她稳健有力的步伐。之前秋衵胜一脚就将拓跋珪那样将近九尺的大块头踢飞出去一丈有余的场景。那一脚,带着十足的力量与气势,彰显出秋衵胜惊人的武力。
同为女人,春朝对力量的差异有着切身体会。平日里,她连提一个三层的食盒都费劲,可秋衵胜却能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春朝不禁开始想象,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子里,秋衵胜究竟吃了多少苦,走过了多少艰难险阻的路,才练就了如今的身手,成为现在这般坚毅强大的模样。那背后,必定是无数个日夜的艰苦训练,无数次跌倒又爬起,忍受着伤痛与疲惫,才有了今天众人眼中的秋衵胜。
然而,即便秋衵胜已经如此强大,立下赫赫战功,却依旧受到性别的钳制。在这个世道,女人总是被诸多偏见和束缚所困。秋衵胜只有被当作男人,甚至只是不举的男人,才能勉强在朝堂和军队中立足,才能真的享受她应得的功绩和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