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颇有些灼灼的目光中,她走到涩泽龙彦跟前,提着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个古典的邀舞之礼。
等她抬眼时,只见涩泽龙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吧,她原谅他,想来以这家伙习惯性冷淡的嘲讽脸,即使真心觉得愉快而笑,也就只是这样了吧......
因为涩泽龙彦没有第一时间向她伸出手,于是她又看到,舅母立刻在他身后偷偷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仿佛生怕他不配合,就连祖父也忍不住偏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同意。
哈......她的亲眷们因为知晓涩泽龙彦的性子而难掩担心,唯独她丝毫不慌,甚至看到舅母捅咕他那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涩泽龙彦当然会配合,不如说,他十分的乐意,若是他亲爱的妹妹邀请的是别人,说不定他还会生出不轻的愠怒。
在旁人眼中,这片刻的停滞并不长,他们只看到在那位宁宁小姐直起身时,一看便十分高傲冷淡的涩泽龙彦奉献了一个难得的微笑,而后,他伸出右手微微鞠躬还了一礼,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必然是早已商量好的......许多人颇有些失落地想着,为谁失落的都有;
但很快,当那两人携手步入舞池,他们便又和众人一起,情不自禁地赞叹起这一对表兄妹那总让人感到不少相似的出众样貌。
“似乎......出乎意料的像亲兄妹呢......”这个共识又让许多人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与释怀;
除了,千代宁宁的亲大哥千代信介,挂着得体欣慰微笑的他已经在内心偷偷地咬手绢了:
该死的涩泽龙彦,竟然擅自和他可爱的妹妹长得那么像......!
不,其实一点都不像才对!他可爱的、会跟他撒娇的宁宁,和那种傲慢的、非人的生物明明没有半点相像!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眼神不好觉得那家伙比他更像宁宁的哥哥......
涩泽龙彦他......分明都不当人的!又怎么可能当好哥哥呢?!
乐声重新响起,为开场舞而作的伴奏刚一展开,又是全然的出人意料,就连涩泽龙彦也为之脚步一顿。
当钢琴在低音区奏出如脚步声般沉重的和弦,小提琴轻轻拉响主旋律,忧郁之风近乎扑面而来,而这忧郁又十分的纤细克制,以至于众人不禁怀疑是否是他们的感知出了错:
毕竟,这是华尔兹,又是在庆生宴上,理应欢快而活泼才对啊!
“......这是什么曲子?我还以为会是《蓝色多瑙河》......”
“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好听,就和之前的那首一样,和宁宁小姐的装扮似乎很搭......”
年轻的人们已然适应了这种特立独行,甚至觉得十分有格调与雅趣;而另外一些更为博学的人们也在反应过来之后渐渐开始议论起来:
“喂,我没听错吧......这好像是、那个斯拉夫人的那首圆舞曲啊......”
“虽然确实是圆舞曲没错......但是、”
“嘘......千代君刚刚讲那些‘社会责任感’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他这绝对是早有准备,你看内务省大臣那边......”
许多人不着痕迹地偷偷看向内务省大臣,发现他竟然正与夏目阁下站在一道,二人似乎聊得颇有为投机,还时不时地看一眼舞池与乐团,简直让人疑心他们正是在讨论这支带着隐喻的优雅的华尔兹舞曲。
而这支圆舞曲当然本就值得探讨。
从开场便奠定的忧郁的基调,带着朦胧的倦怠感,如同一个、纸醉金迷的幻梦——正是眼前的这种纸醉金迷!
而后,这种低迷的旋律像是被困在某种无法挣脱的循环里,一串串谐谑的过渡,似乎想将梦中人唤醒,毕竟纸醉金迷的背后恐是大厦将倾......
而这梦中人却愈发沉醉,或许是因为那幻梦太过甜美诱人!
无论合奏多么亢奋、欢快,悲伤与孤独,那热闹无法消除的悲伤与孤独始终存在......
只是不知,这种悲伤与孤独,究竟是何人的呢?
是那正在舞池中跳着华尔兹、还时不时低语几句的二人吗?他们此刻确实有着足以孤立全场的气质:
庄重,讥讽,黑暗,光明,邪恶,善良,这支圆舞曲中传递的那些矛盾,竟全能在他们二人身上找见。——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但都以为是他们自己难得的、过剩的、艺术的错觉。
又或者,这样的悲伤与孤独,不该用以诠释舞池中那众星捧月般的焦点人物,它合该是讲述一个与宴会格格不入的、清醒的旁观者;
至少,某几位自诩旁观者的、清醒或不够清醒的人确实感到了或可悲、或欣慰的共鸣——与这极尽奢华的上流舞会格格不入的自己,竟真的感觉收到了来自宴会主人的致谢。
然而,像是这样的曲子,又合该有更宏大的立意。它应是用以讽刺在场的所有名流,包括宴会的主人自己......讽刺他们这些人所习以为常的虚伪;
而像这样的讽刺,又必然是要传达某种志向,或者说,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未来的憧憬......
又是怎样的未来呢?
当然是——没有虚伪的未来。
站在夏目漱石身边的松本清张发现,即使是做戏,他也愿意对敢于做出这种大胆尝试的千代家报以一些认可:
或许......千代家主的名字,不必着急写上去......
原来,这便是夏目老师所说的,某些政治家虚伪的高尚,与,光明正大的狡猾——而这些特质,正是他们这样的人可以欣然利用与合作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