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萧府,太子妃也没刻意瞒着身份,带着江月一出街,满街的百姓惶恐又带着兴奋想要上前亲近。
随行的侍卫想要清出一条道,拿着佩刀驱赶着百姓,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抱着孩子躲闪不急险些撞上太子妃,跟随的宫奴自然一窝蜂涌上挡在太子妃身上,把这妇人挤开摔倒在地。
婴孩哇哇大哭起来。
江月上前将人扶起来,仔细替那妇人抖落衣角上的灰,见她温婉的面容只剩惊恐,不由得想起她娘,心又塌的一塌糊涂。
“别怕,是我们妨碍了大家的方便,太子妃娘娘最是心慈,不会怪罪的。”
她有心安抚,太子妃看在眼里对她愈发满意。
也摆手让宫奴退下。
冲着周围的百姓淡笑:“别拘束,我还等着各位给我介绍哪个摊位最有特色,你们不说话倒让我少了玩闹的兴致。”
思索一番,行程只能改成去城外的水榭歇息一晚。
“让你在外陪我一夜,只怕萧将军会担心,我一早让人去送了信给他。”
江月刚想开口请太子妃替她给萧云笙送个信,这会心思被说中,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饭,听了曲,便回她住的船舱休息。
刚进去,就被人蒙了眼。
“别动。”
江月愣在了原地,脸上绽放出笑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让人看着也忍不住也跟着淡笑。
腰突然被一股大力揽住,那手沿着腰窝缓缓向上,原本就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被完全把玩在鼓掌中,江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压抑住险些溢出的气息。
“将军怎么来这了?”
“巡逻,正好路过,只能呆一会。”
京中内外每日都有士卒巡街,但他是将军哪里需要他。
不过是知道她今夜和太子妃在外留宿,便寻了个借口顶了下面人的班,就为了过来看她一眼。
偏等了这么久她才回来。
明明暗暗的烛光里,萧云笙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里。
这是不满她耽误了太久,逼着她闭嘴。
果然腰间的手捏住了她的一处软肉暗暗威胁,江月立刻乱了呼吸。
痛苦的捂住了小腹。
热流涌出,江月骤然睁大了眼睛。
她几乎是从萧云笙的怀中挣扎出来的,受惊的小兽一般狼狈的蹲下身子。
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来了信期,江月表情恍惚,张皇无措的下意识看向裙摆,见那里果然污了一块,又下意识去看萧云笙的手,萧云笙也被她莫名的动作引去眼神,抬起手放在亮光的地方:“怎么……”
一点鲜红落在上面,极其刺眼。
“对不起,奴婢,我,我不是有意的。”
女子的信期最是污秽,更被很多人看做不洁,她怎么能记错自己的信期不提前准备,还将将军的手弄脏……
语无伦次的道歉,伸手就要替他擦干净指尖,被萧云笙握住了手。
萧云笙狐疑又愕然的打量江月,在看到江月自责通红的眸子后心头震动。
酸涩和痛意几乎一瞬要把萧云笙逼疯,他后知后觉的歉意充斥着满脑满心,堵塞着说不出口。
“你别动,需要做什么我去做。”
萧云笙的声音低沉又熨帖,竟想直接从船舱里走出去。
他毕竟是男子,从小又没女子教导,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请医官还是该叫人来换掉弄脏的衣服。
顿了顿,干脆脱下外袍,准备替江月挡住脏掉的地方。
他头一次纡尊降贵做这样的事,脱下来的衣服该怎么围他都不知道,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好似眼前的人是脆弱的白瓷,不小心碰着了就会碎裂。
江月站在原地,看着萧云笙动作,手脚都僵硬。
见他当真要把那在官袍脱下,江月终于鼓起勇气,跟上前,语气里还有惶然:“将军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来……”
脸颊发热,她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声音都稍稍拔高:“一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行了。”
太子妃转了头,隔着帘子遥遥一笑:“怎么了?”
“我只是晕船。”
“可需要让他们送一壶热茶?”
听着脚步声走近,江月用手撑住门想阻拦,身后的人却更直接抬起腿顶在门上,半掩着的门受了力咚的一声合上了半扇像极了抗拒太子妃的接近。
这般无理的举动,从来不会是她能做出来的,江月心里一紧,生怕被太子妃误会。
“其实,是我的信期突然来了,弄脏了衣服。”
好在太子妃只愣了下神并没怪罪的意思,反而贴心的让人将茶盏交到江月手上,先一步表达了歉意:“你不舒服我还要你陪我,实在难为了你。你等等,我让人送套干净的衣裙过来。”
“不,这是我的荣幸。”
不一会宫奴就拿了干净的衣裙和贴身衣物来。
这下江月是真的着不住了,红的厉害,但她的确是要换下面那一身的,然而她抬眼看看萧云笙,对方全然没有出去的意思。
太子妃又堵在门口,实在让她进退两难。
“你,将军,转过去。”饶是江月平常修炼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顶不住了,轻声里带着点羞窘的埋怨。
萧云笙才反应过来般。
他转身进了船舱内部,还贴心的给江月拉上了帘子,在外头提醒她:“要是你没力气,我可以帮你换。”
江月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红的,气血上涌,生平头一次对着萧云笙不轻不重的吼了一声——
“不用了!”
“可是衣裙不合身?”
太子妃嗓音又飘了进来。
再闹下去,说不定真会直接推门进来。
“外面风大,娘娘还是先回住处,一会我弄好后就去您那找你。”
太子妃笑了笑,突然低声靠近门,叮嘱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要提醒你。好好想想我和你说的话,若你想好了当真要走,我立刻就安排你离京。”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人,江月吐出一口气,换了衣裙走出来。
却被萧云笙阴沉的脸色吓的喉咙咽了咽。
“我竟是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念的、为的、要的是要离开?”
怨不得她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他只当江月经历太多的事。
原来心里打的这个主意。
偏今日出去游玩时他还以为江月在意他的冷落,拉着他要一同放灯时他满心欢喜,就连方才,他都还在以为江月是在吃醋。
他没问过江月,但私心里,已然想着她心里是有他的。
竟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哪怕背着光都挡不住他此时眼底的嘲讽,萧云笙淡漠冷笑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心里:“只是可惜了,你是萧家的人,没有我点头你哪都别想走。”
江月浑身的血液瞬间褪去了温度只觉的冷,憋了半天,却连一个字的分辨都说不出口。
话说到此,萧云笙没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心思,又念着她今日身体不适,深深看了她两眼拂袖而去。
徒留江月看着桌子茶盏和糕点逐渐冷掉。
无力的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顶着眼下的黑青辞了太子妃回到院子。
一眼就瞧见坐在院子里的萧云笙既没有和平日一样舞枪,也没有去军营点卯,反而单手执着一枚莹玉的白棋子沉思,倒真像个清秀的小秀才。
她一夜心神不宁怕他生气,如今看着人反而比平日更加神清气爽,嘴里泛着苦。
一时间进退两难,只捏了捏指尖就准备回房间去换件衣服。
萧云笙摩挲着棋子随口吩咐:“江月,去问问夫人何时好。”
问傅蓉?
江月不解其意。
没等她弄清楚,就被苏嬷嬷带着的几个下人撞了个正着,这一撞险些让她摔过去,好在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才堪堪避开这些人,只是没等她看清是谁便松了手。
江月张了张嘴,却在看到跟着进来的人后又缓缓闭上,抿紧了唇,没有做声默默行了个礼。
苏嬷嬷目不斜视,只带着人到萧云笙跟前,脸色如同绽开的菊花开灿烂的笑意:“您看看夫人今日可美?”
“就你话多。”
傅蓉随口制止了苏嬷嬷,却还是任由她拉着走到中央,提起裙摆转了个圈莹莹笑道:“如何?”
扔了棋子,萧云笙扫了眼江月,这才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不好看吗?”
皱紧了眉,傅蓉不满他的沉默。
低头摆弄着衣袖上的流苏,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另一道人影身上,脸上的依恋愈发明亮。
“很好。”
终于等来了萧云笙开口,虽惜字如金,但傅蓉偏就红了耳垂:“只要夫君满意,妾身就放心了。”
说着正好停在江月的面前,淡淡勾唇:“你说呢,我穿这身陪着夫君出行适合么?”
“将军都说好了,我的意见还有必要么?”
江月勾起唇角淡淡讥讽,明明前一日两人刚唇枪舌战,傅蓉这会在萧云笙面前装成没事人一样,愈发让她佩服这人日日带着假面不累么。
可余光正碰上萧云笙扫过来的一眼,交织的一瞬江月心里一紧,可萧云笙已然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又开了口:“的确,你是萧家主母,不必去问其他人意见。”
一瞬间,江月维持起来的勇气被全部击碎。
狼狈不已。
“今日我可是特意为你装扮的,你可得找个好玩的地方,才不辜负我这么一番精心打扮。”
明艳的娇粉色,人也是明艳大方的动人,江月低着头都能感受到满室里因为傅蓉带来的矜贵华丽,犹如绚烂的牡丹毫不吝啬绽放着美丽。
身为女子,身为从前的婢女,哪怕傅蓉做足了恶事,江月都不由得感慨她的样貌。
永远在这京城里,艳丽大气是第一份的,更是名列前茅的出了名的。
桌子上的茶盏映射出三人的倒影,萧云笙和傅蓉的影子不仅赏心悦目,出乎意料的和谐,唯独她的身影挡在中间,碍眼又突兀。
从前她是丫鬟时,卑微可怜。
尚且还能自我安慰,是衣料饰品拉开的距离。
如今身上的料子是太子妃赐的,名贵的刺绣,但她不能在自欺欺人其中的差距。
从小束手束脚造成的气质远远比不上侯府浇灌出来的底气。
江月心里闷闷的缓缓后退。
“江月也一并去。”
萧云笙随口一句让江月顿在原地。
“奶奶每年这时候都要去郊外挖一壶观音土,今年她身子犯懒,让我和傅蓉同去,那边春景也算雅致,不如一起。”
昨晚没休息好,江月实在提不起任何精神,更不想跟在两人后面,看他们的夫妻情深。
轻声道:“将军,我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跟着去。”
萧老太君哪里是让人去取土,分明故意让将军和傅蓉在一处,好早日抱上萧家的嫡长孙。
她又何必凑上去,让萧老太君更加厌恶她。
“还是不舒服么?可有叫医官来看过。或是我不去了陪着你。”
萧云笙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将她拉到眼前,不由分说抬手贴上江月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江月浑身顿时僵着,更多的是被他这动作亲昵的举动惊愣的瞪大了眼睛,目光瞥见傅蓉。
可瞧见萧云笙淡然如常的面色,又觉得是她自己思虑太多,歪了他好心,乖巧的微微垂着头任由他测着体温。
两人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亲近,却让屋里傅蓉和苏嬷嬷目光无声变换。
“夫君你真偏心,你就心疼江月,那我呢,今日为了这身装扮我提早一个时辰起床。”
傅蓉快步走过来,从萧云笙手里拉过江月,眼眸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江月:“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我让苏嬷嬷找医官给你瞧瞧。”
“不必了,我……没事,只要歇歇就好。”
攥在胳膊上的手虽然没用力,却其中的暗含的压力却让江月皱紧了眉头,只想抽回手离开,可傅蓉却不准备轻易放过她,提高了嗓音满是不满:“你我从此就是姐妹,怎么在夫君面前身子不适,到我面前倒是不能开口了?”
“不是。”
江月抿唇。
萧云笙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傅蓉。
“取观音土就麻烦你费心了。”
这就是他也会留下,傅蓉一番心思落了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但思绪一转,原本还想争辩几句的心思也淡了,转身带着苏嬷嬷离开。
等人都走了,院子恢复安静。
江月原本还念着再去见一面爹娘,刚想开口就见萧云笙转过身。
“你可有什么瞒着我的?”
江月摇头。
萧云笙失望垂眸。
用蜜蜡封的不过正常丸药大小藏在身上,没想到被萧云笙用小刀一点点破开。
被萧云笙的指尖捏着缓缓走到面前,弯下腰垂在她眼前。
“这些人名是什么?”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名字。
江月指尖一缩,面上依旧若无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