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几个舍友约好一起来看姬小颂。
“这房子真不错!”苏晓梅帮着擦拭窗棂上的灰尘,“比宿舍宽敞多了。”
姬小颂从五斗橱里取出一个铁罐:“多亏沈同学帮忙。这是老家带来的野山茶,麻烦转交给房管所的同志。”
沈红英接过铁罐,发现罐底用红纸包着一块上好的徽墨,顿时会意:“我姑父最爱写字,这可比什么都强。”
周雅文默默打量着堂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角那台半旧的蝴蝶牌缝纫机上停留了片刻。
姬小颂顺着她的视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昨日听你说了一嘴令堂的事儿,我猜可能她喜欢缝纫?这是海市产的进口机针,耐用不跳线。”
“你怎么知道……”周雅文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猜的,”姬小颂眨眨眼,“看你衣服上的针脚就知道是行家做的。”
“你有心了。”
*
一阵寒暄之后,姬小颂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钢厂特供的精面粉、徐卫东战友从大连捎来的海带、老李从家乡寄来的腊肠……
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三鲜面就出锅了。
“太香了!”苏晓梅吸着鼻子,“比食堂强多了!”
沈红英已经盛了一碗,吃得满头大汗:“这面条筋道,跟机器压的就是不一样。”
连一向矜持的周雅文都添了第二碗:“面粉很特别。”
“钢厂食堂特供的,”姬小颂给三个孩子分着面条,“说是给一线工人补充体力用的。”
饭后,沈红英主动洗碗,动作麻利得像在军营里训练过;
苏晓梅给孩子们讲故事,声情并茂的样子活像个专业演员;
周雅文则默默检查着孩子们的指甲,用随身携带的小剪刀修剪得整整齐齐。
姬小颂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取出三本崭新的笔记本,每本扉页都用钢笔写着不同的赠言。
给沈红英的那本写着:“给最灵巧的机械师——愿你的双手创造奇迹。”
本子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手绘的精密机床结构图。
给苏晓梅的本子上题着:“赠未来的语言艺术家——文字可以改变世界。”
内页夹着几枚精致的红叶书签。
周雅文的那本则写着:“致严谨的生命科学家——真理藏在细节中。”
书中夹着一片完美的银杏叶标本。
三个姑娘接过礼物,脸上的表情比收到任何贵重物品都要欣喜。
她们不知道的是,姬小颂为了准备这些,已经让姬诞暗中观察了她们整整几日。
夜深人静时,姬小颂在灯下清点着家当。
徐卫东每月寄来的 80元工资,加上“长城”项目的 30元补助,让她们在上京过得还算宽裕。
但更重要的是那些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
比如说钢厂实验室报废的精密零件、战友从各地捎来的特产、老工人们亲手制作的小工具……
“小颂,人际关系网络初步建立。”
姬诞低声汇报,“沈红英,父亲是退伍军官,擅长机械维修;苏晓梅,书香门第,古文功底深厚;周雅文,医学世家,科研能力突出。”
姬小颂轻轻点头:“要记住,真诚比算计更重要。”
她看向熟睡的三个孩子,“这些优秀的姑娘,将来都会是国家栋梁。”
窗外,上京的月光静静洒在院里的枣树上。
*
休息了几日,终于要准备正式上课。
上京大学物理系的教室里弥漫着油墨的清香。
姬小颂轻轻抚摸着崭新的《普通物理学》教材,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细微的凸起。
这是刚赶印出来的课本,油墨都还没干透。
“同学们静一静。”
满头银发的系主任陈教授走上讲台,眼镜片上反射着晨光,“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堂课,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四十张年轻的面孔同时抬起。
姬小颂注意到前排那个穿补丁衬衫的男生,手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右边扎羊角辫的姑娘,膝盖上放着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叫郑爱国,来自西北建设兵团。”
补丁衬衫男生站起来时,板凳发出吱呀的声响,“我在戈壁滩修了十年拖拉机,就想弄明白内燃机的工作原理!”
掌声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接过话茬:“我是海市知青王文渊,在北边儿插队时,用废铜烂铁组装了台收音机。”
他推了推眼镜,“我想研究电磁波。”
轮到姬小颂时,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是姬小颂,以前是供销社的售货员,自学考到了这里。”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几分,“我爱人是钢铁厂的八级技工,我们……有三个孩子。”
窸窣的议论声像风掠过麦田。
姬小颂看见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着惊讶的眼神,但她继续道:
“我想学习材料科学,因为我们的特种钢还落后 m国几十年,我想改变这一切!”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
后排突然站起个皮肤黝黑的青年:“说得好!我是油田的钻探工赵波,我们用的进口钻头比国产的耐用十倍!当时我就气不过,怎么我们国家的水平就要落后那么多!”
陈教授的眼角泛起泪光。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978 - 1982”,粉笔灰簌簌落下:
“同学们,这是你们追赶世界的四年。”
*
下午的实验课让姬小颂真正见识到这批特殊大学生的拼劲。
物理实验室里,那台老大哥产的老式示波器突然罢工,沈红英二话不说就钻到桌子底下修理。
“给我把螺丝刀!”她伸出沾满机油的手。
姬小颂连忙递上那套钢厂特制的微型工具。
沈红英的动作突然顿住:“这...这是用特种钢做的?”
她的指尖抚过工具上细腻的纹路,“比我们厂里进口的d国货还精密!”
“嘘……”姬小颂眨眨眼,“实验室的报废品。”
示波器重新亮起的瞬间,整个小组都欢呼起来。
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班长李敏掏出个小本子:“咱们分组记录实验数据吧,我建议每天多留两小时复习。”
“我同意!”
曾经在兵团当过卫生员的张建军举起缠着胶布的手,“咱们这批人平均年龄比应届生大五岁,必须加倍努力!”
姬小颂翻开笔记本,突然发现扉页夹着张字条:“今晚七点,图书馆后门见。——沈红英”
暮色中的图书馆后门,十几个物理系学生像特务接头似的聚在一起。
沈红英打开工具包,里面赫然是几卷油印的《高等数学习题集》。
“我从机械系老乡那儿搞来的,”她压低声音,“m国麻省理工的教材译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知青出身的王文渊立即掏出个布包:“我这有本《量子力学导论》,是抄家时藏在鸡窝里保住的。”
一本本带着岁月痕迹的书籍在月光下传递。
姬小颂接过那本边角烧焦的《固体物理》时,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取出个油纸包:
“这是钢厂技术科内部资料,《金属晶体结构分析》。”
“天啊!”李敏差点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这上面还有 m国专利号的注释!”
“我爱人做的笔记。”姬小颂抚摸着徐卫东熟悉的字迹,“他说……科学没有国界。”
夜风掠过梧桐树梢,年轻人们蹲在墙角如饥似渴地传阅着这些“禁书”,偶尔有人警觉地抬头张望。
姬小颂突然意识到,此刻围成一圈的背影,或许就是未来撑起种花国科技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