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
稀薄的光线从窗户缝隙穿过,恰好落在秦磊头顶三公分左右的位置。照明设备被高言蹊收了起来,此刻的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外射入的阳光。
尘埃在白色的光中飞舞,高言蹊坐在离秦磊不远的角落,她的躯体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怀里还抱着半人高的黑狙。
5号岔着两条小短腿坐在高言蹊身旁的地板上。
她和高言蹊面对着面,后者眼里藏着警惕,而她一如既往的懵懂纯真。
门外刚传出动静,古牧就撒腿冲了出去。
高言蹊猜到是云岚他们回来了,她让李浮亭出去看情况,自己留在原地守着5号。
自从云岚离开,她发觉5号的注意力已经不止一次落到秦磊身上。5号还在藏不住事的年纪,就算高言蹊不刻意去揣摩,她也能看出那是一种对猎物的垂涎。
比她先察觉到5号情绪的是古牧。所以在云岚回来前,它的视线没有半刻离开5号。
但云岚一回来,古牧就冲了出去。
高言蹊注意到,几乎是古牧离开卷帘门的同时,5号“纯真”的目光落到了还在昏迷的秦磊身上。
于是她默默掏出了自己的长狙,并且当着5号的面上了膛。
5号知道这种声音。意识到危险,她又转了回来。
圆溜溜的眼睛对上高言蹊冷淡的视线,她呆呆和高言蹊对望,一副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
于是就有了江时也一开始看见的场景。
走近时,江时也注意到高言蹊左手握住了枪托,食指虚虚搭在靠近扳机的位置。
视线微微抬上,她也看到了江时也,脸上表情明显一松。
“回来了?你状态不错,看来岚姐赶上了。”
她没有马上收起枪,只是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躯体。不带感情的目光掠过5号,后者对着她歪了歪脑袋,一副不明白她意思的样子。
顺着她的目光,江时也低头看向5号,眉头轻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言蹊知道他不仅是在说5号,也是在问昨晚的事。
没有马上回答江时也的问题,她越过他,看向门的方向:“你带了什么回来?”
“蒙恩首领,你见过他,昨晚他们的营地遭到丧尸袭击,队伍里大部分人都死了。”
不愧是青梅竹马,江时也还没说完,高言蹊就想到了他会做什么:“所以你把剩下的人带了回来,甚至打算把他们带回联盟。”
江时也点点头:“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闻言,高言蹊没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江时也,他决定好的事,就连江书砚都劝不住。
当然,高言蹊也不打算阻止他。虽然不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但事关人命,换做是她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有一点,高言蹊觉得奇怪。
“你的意思是,昨晚岚姐出手了,可你们那边还是伤亡惨重。”
江时也没有察觉出有哪里不对:“不,那个时候岚姐还没来。敌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包括我在内,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袭击了。”
下意识抬手靠近自己的颈脖位置,他心有余悸地抚着附近的皮肤。
氧气被一点一点从肺部抽离,风刃隔开皮肉、热血和意识一起远离,那股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的恐惧感似乎还残留在这副身体里。
听懂了江时也的意思,高言蹊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诧。
昨晚,在听到门外有异响后,她立即警觉,当机立断让李浮亭留下保护秦磊,她起身查看情况。
刚到门外,她就看到被钉在地上的丧尸,和钉住丧尸的云岚。
想要读懂云岚在想什么并不容易,但某种直觉告诉高言蹊,云岚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她不是江聿初,高言蹊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云岚会像对待他一样体贴自己。云岚会这么果断地出手,无非是一种情况:被钉住的这家伙不是她和李浮亭能够对付的。
更进一步思考:一旦这家伙发动袭击,她和李浮亭根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在高言蹊看来,只有这种情况云岚才会主动出手替他们解决敌人。
事实证明高言蹊的推断没有错,得知对方是八阶后,饶是她也愣住了。
莫名被云岚制住,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对方也傻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云岚会是超出认知的存在,还在发狠挣扎。
高言蹊记得对方脱口而出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彼时云岚的回答是:“从你们踏进这座镇子开始。”
那时的高言蹊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于是下意识忽略了云岚口中的“你们”。
现在想来,云岚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两只丧尸,一只对他们发动袭击,另外一只在江时也他们那里。
再往深思考,一切都在云岚的掌控当中,包括江时也他们遇袭、包括蒙恩一行人的死亡。
云岚知道江时也那边会发生什么,然后她选择了“旁观”。
瞳孔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高言蹊眨了眨眼,收回了眼底的情绪。
“怎么了?”
高言蹊情绪收敛得很快,但江时也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这些都不过是她的猜测,没有办法证实。虽然心底的声音告诉高言蹊,她猜的八九不离十,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她又想起了云岚曾经“忠告”:不要太过信任她,她也是怪物。
人无法抑制情感的滋生。同行到今天,云岚的“老实本分”让她和江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戒心,逐渐接纳了她。
因为将云岚当作了同伴,所以他们不自觉将自己的期望和情感倾注在了她身上,所以在猜到她做了什么的时候,高言蹊下意识反应不是戒备云岚,而是否定自己。
她尚且是这样,比她更感性的江时也会是什么反应,高言蹊不想去想象。
看得出高言蹊不想说,江时也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蹲下身察看秦磊的情况,趁他低头时,高言蹊又看向了5号。
5号恰好也在看她。她侧着脑袋,顶着那张稚嫩的脸朝她笑,模样纯良,却让人觉得不适。
高言蹊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时也。”
“怎么了?”江时也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江时也怎么看待云岚,却突然想起她就在门外,这点距离可能根本瞒不住她。
该瞒着江时也吗?高言蹊拿不准主意。
她了解江时也,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去找云岚问个清楚。对方是云岚,高言蹊不觉得江时也能占到便宜。
但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江时也和她都应该重新审视云岚的立场。
高言蹊唤了他一声后就没了下文,看得出她还在犹豫,江时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她做决定。
飘忽的思绪很快安定下来,她抬眼看向他,颤动的眸光中含着隐忧。
“时也,有件事我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力。”
......
卷帘门外,云岚静静揉着狗头。温凉的眸子朝房子内瞥了一眼,她对面前的大狗轻声道:“回去盯着5号吧。老样子,要是有异动就吃了她。”
“汪!”
古牧那胖乎乎的身子不过刚沉入地底,江时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内。
“云岚。”
江时也很少连名带姓直呼云岚的名字,这一异常的行为顿时吸引了江聿初三人的注意。
身影逐渐暴露在阳光下,江时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直直望着云岚,瞳仁黑得摄人。
“方便吗?我想和你谈谈。”
他的语调不复以往的爽朗,平静的语气下带着某种克制的情感。
蒋泠泠和李浮亭下意识看向对方,从对方眼中他们看出了相同的意思:队长在生气。
李浮亭还是一头雾水,但蒋泠泠隐约猜到了什么。
直到古牧的身子完全消失在眼前,云岚才悠悠转过头,澄澈的眼中倒映出那道挺拔的身影。她牵了牵唇,温声回答:“可以。”
江聿初刚想说话,却被江时也厉声打断:“初哥!麻烦让我们两个单独谈谈。”
“单独”两个字江时也咬得很重,甚至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
云岚偏过头看他,对上他担忧的眼神时,她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一点:“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已经知道江时也要和她说什么,也有了对应的打算。
见江聿初还是不放心,云岚温声安慰他:“放心,我不会伤害他。”
云岚没有控制音量,她的话一字不漏落在江时也耳边,他被气笑了。
见两人话说完了,江时也转过身,冷冷说一句:“跟我来。”
云岚没有异议,乖乖跟在江时也身后走了。
江聿初还是不放心,他正打算等两人走一段距离后偷偷跟上去,就听见身后蒋泠泠的声音:“呆子,我待会要跟过去看看,你看好蒙恩首领他们,千万别让他们靠近。”
“?为什么?我也要去!”
“蠢货,我要是被发现了,队长和师傅都不会对我做什么。你过去干什么,挨揍还是找死?”
李浮亭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去反驳,只能闷闷答应下来:“哦。”
“记住,千万看好蒙恩的人,一个都不能看丢。”
“知道了。”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蒋泠泠刚好走到江聿初身侧:“初哥,我们走。”
无奈扫蒋泠泠一眼,江聿初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往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问题,如果是我误会了,我提前向你道歉。云岚,昨晚那只八阶丧尸在蒙恩他们的据点大开杀戒。那个时候你是可以阻止他的,对吗?”
云岚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点头:“是。”
江时也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的确放任了那数十人死去。”
“你明明有能力阻止悲剧发生,那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件顺手的事,不是吗?”
“以你九阶的实力,救下所有人根本不难!”
“云岚,那里面有的人刚刚成年,有的人还是孩子的父亲!他们上一秒还在我面前谈笑,还在和身边的人畅想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们明明都想活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出手?!”
怒意无法压制涌了上来,江时也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躲在墙后的江聿初和蒋泠泠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的胸膛频繁起伏着,唇线抿得发白,脸上皮肤却开始泛红。
他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可那是几十条人命啊,他们明明有机会活下来的。这对云岚来说根本不难,甚至再简单不过。
他不怪她放任自己受尽折磨,而是怪她冷眼旁观他人的死亡。
比起江时也的愤怒,云岚却只觉得有趣。
上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久的云岚都有些不记清了。
“你说的对,我的确可以救下所有人,甚至在那两只丧尸踏入这座镇子的那一刻,我就可以拿下他们。”
欣赏着江时也越发难看的脸色,云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但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江时也,对你们来说,人类是同胞,”她愉悦地笑着,眼眶里那对眼珠渐渐褪去颜色,“但对我来说,人类只不过是‘食物’。”
“你把拯救人类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江时也,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云岚看起来就和人类没什么区别。这还是江时也第一次看见她身上出现丧尸的特征。
她不再刻意掩盖自己的气息,淡淡的威压向外释放。
冰冷而强大的气息一点一点将江时也覆盖,愤怒被源自本能的恐惧强行压下,江时也的身体不自觉地发颤。
他终于清楚记起了云岚的身份:现世唯一一只九阶丧尸。那是连江书砚和江池悦都无可奈何的存在。
江时也的大脑一阵嗡鸣,意识开始模糊,他到底为什么期待她会救下所有人,又为什么会因为她的“旁观”而感到愤怒和无奈。
他不该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江时也觉得想张嘴说些什么,身体却抖得厉害,就连发声都做不到了。
云岚浅浅叹了一口气,看似惋惜:“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不要太信任我。怎么都不放在心上呢?”
江时也的眼底漫上了真切的恐惧,云岚眼中难得有了笑意:“我没有做错什么,却被你骂了一顿。”
“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觉得委屈?”她温和地朝他眨了眨眼,“受了委屈,是不是该发泄出来?”
“那不如把剩下的人都杀了吧,”她的眼睛缓缓弯起,语调忽然有了变化,“江时也,你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