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亭的飞檐滴着水帘,远处山岚与铅云连成灰蒙蒙一片,宋凉叶望着齐修瑾被雨雾模糊的侧脸,酝酿许久的问句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碑前未燃尽的线香随风飘来,混着泥土与白菊的苦涩清香。
齐修瑾并未察觉宋凉叶的异样,只是平静地朝她颔首示意:“你应当很好奇我和陆语的过往吧?”
宋凉叶仰起脸望着眼前的男人,关于那场轰动全城的绑架案,她确实只听过零碎片段。
每次触及这个话题,她总会想起陆云天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那道横亘在他生命中的巨大裂缝,让她总在关键时刻将疑问咽回心底。
“其实不必勉强,我并没有……”话未说完,齐修瑾突然掏出丝帕轻轻擦拭她湿润的脸庞,宋凉叶呼吸微滞,任对方带着体温的指尖拂过面颊,雨水浸透的布料在皮肤上晕开温热。
“当年的事……”齐修瑾声音发涩,仿佛每个字都在喉间碾过沙砾。
十年间他反复咀嚼那个雨夜,如果当时被绑匪推下高架桥的是自己,或许陆语还能在音乐学院继续他的钢琴梦,而不是永远沉睡在城郊陵园。
宋凉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终究问出深藏心底的疑虑:“那件事……真的只是单纯的意外吗?”方才在茶室瞥见陆母躲闪的眼神,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空气突然凝固,齐修瑾闭眼深吸气,往事如胶片在黑暗中展开:“当年劫匪的目标本就是我,陆阿姨最先收到勒索信,却让陆语……”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哽咽,“如果时光倒流……”
暮色渐沉,檐角水珠串成晶莹的帘幕,宋凉叶第一次在这个素来冷峻的男人眼中看到破碎的光,那些压抑多年的懊悔化作细密震颤,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漫延。
雨幕中的墓园里,齐修瑾握着黑伞的指节发白,身边人都劝他将责任归咎于劫匪,可那个雨夜的画面总在午夜轮回,陆语将他推出车窗的瞬间,重型卡车刺目的远光灯穿透雨帘。
宋凉叶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某些尘封的真相正浮出水面,她看着垂首而立的男人,素日凌厉的眉眼浸在雨雾里,连肩线都垮了下来。
原来这些年的纵容都有迹可循,当知道陆宛然母女是插在陆家心脏上的两根毒刺时,宋凉叶几乎要冷笑出声,齐修瑾错把鱼目当珍珠,将整座玫瑰园都浇灌在了荆棘丛里。
“活人难道不该比墓碑更值得珍惜吗?”她忽然指向远处的身影,陆云天的黑色衬衫被雨水晕成墨团,自兄长陨落后,他就像棵被连根拔起的雪松,独自在风雨里飘摇。
齐修瑾浑身剧震,记忆如走马灯闪过,那些酒会上陆宛然故意泼洒的红酒,医院里伪造的病历单,生日宴上消失的翡翠胸针……原来自己早该看清,报恩不该是蒙着眼往深渊里跳。
“我竟让你替我承担了这么多……”他喉咙像含着砂石,伞柄上的雨水蜿蜒成河,倒映着宋凉叶转身时扬起的衣角,比墓园里任何一块碑石都更决绝。
宋凉叶困惑地望向齐修瑾,纤长睫毛沾着细密雨珠:“你确实错得不少,但今天的道歉总该有个由头?”
齐修瑾喉结滚动,指节攥得发白:“陆宛然那些勾当……若我早认清她的真面目,这三年你本不必受那些折辱。”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水痕。
记忆如潮水漫过脚背,宋凉叶垂眸盯着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
三年前与兄长决裂时摔碎的珐琅胸针,深夜里独自包扎的烫伤,还有总也等不到回应的便当盒,往事在舌尖化作一缕涩意,又被她生生咽下。
“陆云天现在应该不想见你。”她转身时素黑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墓碑,远处那道孤影在雨幕中模糊成水墨,“既然来了,就别再搅扰今天的场合。”
齐修瑾抬手的动作滞在半空,袖扣擦过宋凉叶扬起的发梢,望着她走向陆云天的背影,胸口像塞满浸水的棉花,明明知道那只是朋友间的慰藉,嫉妒却如藤蔓缠住心脏,在雨声中疯长。
陆云天肩头西装早已湿透,指尖死死扣着墓碑边沿。
宋凉叶将伞倾向他时,男人紧绷的脊背突然坍塌,额头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穿透薄薄衣料,远处惊雷碾过云层,雨丝里浮动着茉莉香混着青苔的气息。
雨幕中的石碑泛着青灰,陆云天的双臂像铁链般箍住宋凉叶,对方脖颈处蒸腾的热气洇湿了她的睫毛,她望着远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紫藤花架,喉间堵着未出口的叹息。
“都会好的。”她轻拍男人震颤的脊背,指尖触到西装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陆语哥要是看到……”
未完的话语被收束在更用力的拥抱里,宋凉叶感受到肋骨的钝痛,却任由对方将下颌抵在自己肩窝。
冰凉的雨丝渗进布料,在她锁骨处积成小片水洼,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回声。
当暮色开始吞噬碑文时,陆云天突然松开桎梏,宋凉叶的旗袍领口已晕开深色水痕,发梢凝着细碎的水晶珠链,她刚要开口,却被对方骤然发红的耳尖逗得失笑。
“该担心的是你吧?”她戳了戳陆云天浸透的白衬衫,指腹陷入冰冷黏腻的布料,“简直像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
尾音骤断于失重感,宋凉叶的腰窝撞上他潮湿的西装扣,视野里颠倒着漫天的铅灰色云絮,陆云天胸膛传来的心跳比落雨更急促,踏过泥泞时的水花溅上她晃荡的小腿。
山道尽头,齐修瑾握碎了指间的沉香木珠,后视镜里交叠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扯松领带却解不开喉间的酸涩,祁恒撑开黑伞时,瞥见上司手背暴起的青筋正蜿蜒成嫉妒的图腾。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光斑,宋凉叶感受到陆云天胸腔传来的震动,这才惊觉自己仍被他圈在怀中。
她后退半步踩上湿滑的地砖,肩头薄纱礼服早已透出水痕,睫毛挂着的水珠模糊了不远处那辆迈巴赫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