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一个人走上前,幽黑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两人。
莫幽寒反应快,立刻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几位军爷,我妹妹贪玩,我这是来擒她来了,没想到天这么黑了……”
这双眼神仍旧怀疑地落在两人身上,另一人凑近一步瞧了他们一眼,随口道:“说不定是来打探情况的妖。”
莫幽寒瑟缩起来,状若惊恐道:“您说笑了,我们只是生活在辽阳的普通百姓而已!我妹妹下个月就要出嫁……”
“出嫁?”早先的那个人不耐地看向他。
“瞧我这嘴!”莫幽寒急急将白月灵揪上前,“我给她许了一门婚事,她看不上,跟我闹脾气,糊里糊涂就跑到山上来了!”
白月灵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几位军爷在前面,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耍小脾气,快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
两个人一直在这里拉扯,几个黑甲军看的心烦,连忙挥手道:“你们两个,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添乱!”
莫幽寒止住动作,殷勤道:“好嘞,我们这就照做。”
说完,他生猛地拽住白月灵的衣袖,使劲拖着她向前走。
微弱的萤火光亮中,两个吵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最先问话的黑甲军皱起了眉头:“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头今天一直都很晕。”
身侧的人同他并肩而行,走在下山的路上。
闻言,他抬眼错愕地看向他:“我今日也是如此。”
“你怕不是在诓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他指着头,“这里就像火烧了一样,还有……”
不安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心很烦躁。方才看到那两个人,我差点忍不住要动手。奇怪……我以前分明并没有这种嗜杀的感觉。”
他刚说完,身边几个人一同停了步,齐齐转头看向他。
“怎么?你们该不会也是……”
夜色已经很深,山下有军队驻扎,星星点点的篝火映亮了一片夜空。
白月灵扮着被训的姑娘,一步一步继续被莫幽寒牵着走。
两人明晃晃地从人族军队前走过,饶是白月灵再胆大,心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忧惧。
拉扯间,她悄悄打量起那些军人的神色。刚转过头,白月灵便发现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远远看去,他们的眼睛好像泛着可怕的绿光,像盯着猎物的眼神。
白月灵蓦的一颤,扭过头继续配合莫幽寒的动作。
走了两刻钟,两个人终于离开了那些黑甲军的视线。白月灵的手腕被拽的生疼,见四周无人,她立刻甩开了他的手。
“一个月后,我怎么找到你?”
看来是信了他的话。莫幽寒沉吟片刻,低声道:“距离辽阳城不远有一个小村庄,你直接打听我的名字就好。”
白月灵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一个月后见。”
她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姐姐们,要是他们误打误撞闯进阵法就不好了。
莫幽寒盯了会儿她的背影,确认无事后,这才向城中走去。
走过拐角,白月灵便直接刨了个洞钻进地面,风风火火地挖起洞来。
先找到小白再回去。
好在小白很听她的话,白月灵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安安分分待在原地。
她猛地扑过去,小巧玲珑的身体一下子落到了它的身上。
“小白,我给你指路,你带着我回去吧。”
小白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乖巧地垂下了修长的颈,稍稍倾下身子,然后咻的一声向前方跑去。
白月灵安静趴在它的背上,若是要向左边走,她便拍它左边的翅膀,反之亦然。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小白停住了脚步,白月灵轻轻拍它的背,示意那道声音和它无关。
又要动身,地面上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似是有人在匆忙地奔跑。
不断有泥土从头顶上空落下来,不过短短一会儿,白月灵的发丝里全都沾满了土。
这是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竟然跑的这么急?
“救命!”是一道尖利的男声。砰的一声,又是一阵泥土砸下,那人似是跌在了地上,又慌忙地想要站起来,但是却做不到。
白月灵开始思考要不要救这个人了。
这一瞬间,那人的尖叫声更加刺耳,震耳欲聋,地面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渐渐走来,离头顶那人越来越近。
“我不想死!”
男人的声音因为许久的呼救而变得嘶哑,声音几乎都吞咽到了肚子里。
不管了,先救人!
白月灵跳下小白的背,用力地一跃,她小小的身体立刻冲破了头顶的障碍,窜到了那个惊慌失措的人身旁。
让她看看,是什么人在对人下杀手。
倏地,白月灵的双眼顿时瞪大。
面前,是一个装备精良的军士,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把淬着寒芒的刀。
白月灵转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出了泪。
难道身边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否则,这种关键时候,军队对百姓下什么杀手?
还未反应过来,大刀已经冲着她们二人砍过来。白月灵猛地回神,铁头功发动,直接将那人撞到了洞里。
身后凛冽刀锋又至,白月灵咻得一声跳进洞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变回人形拉着那个人族,抱着小白就向前跑。
“妖……?!”那人才躲过一劫,又被眼前的发现吓了一跳。
“妖又怎么了,我救你一命,我就是你的恩人!”耳边听到有人跳进洞里的声音,白月灵心一跳,更加用力地向前跑去。
地道狭窄,她又拖人带鹅,地上地下又有黑甲军在游荡。逃命甚是吃力。
白月灵忿忿问他:“你怎么招惹军队中的人了,他们为何要杀你?”
“冤枉啊!”
“人家都代表公道杀你了,你有什么好冤的?”
那人抹了把辛酸泪:“我就是生活在城中的一个普通百姓,白日出了城,方才我是要回城……没想到那人倏地拿起刀对着我。”
“你这是说什么话,难道你要说他精神失了常,所以才动手杀你吗?”
“确实如此。”
“切,我才不相信你的话!”白月灵心中轻嗤,她真是不应该出手相救。白白救了个撒谎精,还要被几个黑甲军追杀。
地面上渐渐没了声音,证明她们距离辽阳城越来越远。白月灵停步,凝神细听身后的动静。
步伐声几不可闻,证明那个人离她们很远。
白月灵扒开头上的土,扬下巴对身边的人示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
那人一怔,蹲下来抱住她的腿:“刚才太可怕了,我不敢……你带我一起回去吧。”
“我对你们人族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给你银子,一两银子!我一个月的花销!”
“我不稀罕!”白月灵态度坚定。
“五两银子!”那人咬牙,“你只要将我送回城就好,我绝对不会揭发你!”说完,他瞄了眼趴在白月灵头上的白鹅:“我会将你的鹅喂的白白胖胖!”
见白月灵冷着脸,他犹嫌不够,砰的跪到地上。
“求你了,不管什么,只要能把我送回去就好,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白月灵听着,心底微微动容。
刚要松口,鼻间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心猛地一跳,白月灵试探着从地下探出头。
噗的一声,白月灵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慌张之下跌到了地上。
“血……都是血。”
小白也看到了先前的一切,趴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外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的尸体,要么被一刀砍下了头,要么被捅了心,或者剖开了胸膛……是什么人,竟会如此心狠!
白月灵缓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探出头。
远处的草丛里,正有两道幽微的绿光向她的方向看来。
下一刻,一道健壮的身影直接从草丛里跃出,势如破竹地向她的方向冲来。
失神之余,白月灵余光瞅到了他沾满了鲜血的刀锋。
天呐,这些黑甲军真是疯了,为了军功都开始屠杀无辜的良民了。
那人离她们又近了几分,时间宝贵,片刻犹豫不得,白月灵又拖着鹅和人跑了起来。
白月灵害怕有黑甲军顺着她的洞直接溜到城中,跑到一半,她便堵住了剩下的路,然后带着小白和那个人跳了出来。
“小白,接下来靠你了!”
小白体型庞大,保有体力的情况下可以载着两个人飞在天上。
顷刻,它挥起翅膀,白月灵示意那个人紧紧握住小白的另一只脚掌。
有风在耳边卷荡,小白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那人被惊到,半晌反应不过来。
距离地面已有两丈远,白月灵向下看去。那个黑甲军已经从洞中跳了出来,一双狂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的方向看来。
他挥臂猛地一掷,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刀挟着凉风径直向她们的方向飞来。
白月灵惊惧大喊:“小白,快向右侧身!”
小白反应快,那把刀擦着她们的身子飞了过去。
小白用力地拍打着翅膀,许久,白月灵终于看不到那抹幽深的黑,还有闪着寒光的刀锋。
有水滴从下巴上滴落。白月灵后知后觉自己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可怕了。
“所以,你就将这个人带回来了?”容青低头,欲言又止地看向这个冀州城唯一的人族。
“饶命啊!”那人痛哭流涕,“我姓霍,在家中排名老二,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砍柴人,你们饶了我一条小命吧!”
周溟掠过这场闹剧,皱眉看向白月灵:“你方才说黑甲军杀害良民,都是真的?”
霍老二二话不说跪地磕头:“真的,都是真的!那人的刀当时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寸!”他感激涕零地看向白月灵的方向。
“多亏了这位女侠,我这条小命才能保全下来!”
想起之前的场景,白月灵喉中仍然作呕。她忍着恶心,将所见的一切缓缓道了出来。
霍老二惊的瘫倒在地上:“什么?!”
容青不耐地瞥他:“你先出去。”
“好,好……我这就出去,不耽误你们谈事!”霍老二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议事的大厅。
白月灵回头看了眼,然后看向周溟。
“狼妖哥哥,在破坏阵法前,我还遇见了一只虎妖。他说那个阵法有异,不可轻易触碰。”
“虎妖?”
白月灵点头:“好像只比我大上几岁,机缘巧合,他接触过阵法方面的书。”
周溟敛了眸:“那他的际遇定是不凡。”
“他就住在辽阳附近的一个村庄里。”白月灵想了想,将虎妖说过的话讲给他听。
“你方才说的事情,他知道么?”
白月灵摇头:“我不清楚。黑甲军伤人的事情,是我们分别后才发生的。”
厅间陷入了寂静。
忽然,一阵嘲弄的轻笑响起,容青唇角微勾:“人族的皇帝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啊。他们的军队如今不分敌我,若是各州都是如此情况,他们的伤亡可比我们多上许多了。”
白月灵思索一瞬,接道:“我知道,这叫得不偿失。”
“聪明,我们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只要我们闭门不出,他们是伤不到我们的。”
两人一应一和,周溟看在眼里,心情却逐渐变的沉重。
狩影注意到他神情不对,抬眸问道:“阿溟,你怎么想?”
周溟垂着眸:“据我所知,北域是最早一批布置阵法的地方。不过一个月,他们便有些失了神志。若是不及时阻止,放任事态蔓延,将来伤亡定是不小……”
容青微眯双眸:“这叫自食恶果。何况,那是他们人族该处理的事情,我们替他们考虑做什么?”
周溟眸光微沉:“不管朝廷做什么决定,百姓都是无辜的。人族是如此,我们妖族亦是如此。非是我仁慈,人族的马跑的再快,从北域到京城都需要一个月。而这一个月里,不知凡几的州镇都会陆续出现这样的情况,你想想,发狂的军队会有多少?人族死了大半的人,我们的结果便会很好吗?”
“你也见识到了那些人的实力。只是随手一掷,武器便能飞到两丈高,落地极远,他们多么危险,你我都知晓!”
白月灵听着狼妖哥哥说话,身上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到自己差点被寒刀砍中,她喉头滚了滚。
太恐怖了。
长篇大论,狩风不耐地站出来:“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有什么主意?”
露浓站在周溟身侧,端详了眼他的神色,温声解释道:“阿溟应该是想派人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人族的官员。我们传到消息便可,至于做不做出行动,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周溟浅笑着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白月灵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几人的谈话。她怎么觉得,今晚好像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而且,他们也要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厅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唯有小白陪着她一起发呆。
很久,厅中的人渐渐散去。
狼妖哥哥依旧站在原地想着事情,白月灵走上前,低声问道:“那个人族该怎么办?”
周溟回过神,这才想起屋外还有一个人族没有处理。
视线望向门外,那人站在群妖中间,畏缩地不敢抬起头。
“月灵,你跟在你蛇妖姐姐身后,将这个人送回辽阳。”
狼妖哥哥是个行事果断又干脆利落的人,蛇妖姐姐亦是如此。
谈完事情不过一个时辰,也就是当日辰时,蛇妖姐姐便找到了她。
白月灵低头看向紧跟着她的小白,劝告道:“小白,这次的事情很危险,你不能去了。”
小白拍了拍翅膀,示意它会飞。
白月灵坚决地摇了摇头。
“走吧。”容青转过身,那个畏畏缩缩的人族就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夜空澄明,朗月当空,不断有丝丝缕缕的凉风扑面。
飞鸟相比其他动物,无疑速度最快。
郁繁幻化作一只凶猛的鹰,星夜疾行向冀州城赶去。
越往北行,雨势越弱,行了几日,周围再无丝毫下雨的迹象。
不过……郁繁偶尔向下俯瞰,刺眼的紫芒便会摄住她的眼。
仔细看去,紫芒周围尽是复杂的符文。
晦气。郁繁发觉是阵法,连仔细打量的欲望都没了。
又行了好几里路,紫芒才渐渐消失。郁繁正要松口气,眼前便又出现了熟悉的颜色。
很好。
郁繁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拍翅膀,直接落到冀州城中。
她是真的不想再看到这种烦人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