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被烦心事侵扰,一时无人打扰,孟楚终于能做回自己的老本行。
虽然爹派来的侍卫总是在身旁规劝她,孟楚回了几句,发现自己说不过对方,只好用小姐的身份来压他。
侍卫苦着脸同意了。
恰巧这几日城中有医师在医馆免费问诊,孟楚感兴趣,制造了几次偶遇的机会死缠烂打几次对方终于同意她在一旁帮忙。
作为一个有些多余的人,孟楚为了不多挨其他人的锋利的眼神,递药之余用心看着老医师为人诊脉。
对于此事,孟楚倒觉得很好,身旁侍候的人都为她叫苦连连。
孟楚一律将他们的话拂到耳后,整日在老医师左右忙前忙后。
时候多了,老医师看她态度真诚,也会让她下手看病。
孟楚受宠若惊,感激之余更加用心地观摩。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几日下来,她也有了一些小收获。
这日,孟楚卯时就跑到了医馆。
天微微亮,她简单打扫了一下大堂,然后坐在桌案后看起自己忙中抽闲写下来的几条经验。
看诊是在巳时到未时,孟楚安心坐在桌案后,心情并不急躁。
在纸上写下自己的些许心得后,孟楚又翻起了一本医学大家的诊病纪录。
她现在能识得大多药草,也能治一些小病,但若症状复杂些,她便有些理不清头绪。
求学之路任重而道远。
随着日头渐高,医馆的大夫一个一个迈进医馆内,来看病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所在的这家医馆距离闹市不远,每日光顾的人也多。
孟楚对此习以为常。
窝在大堂一角,孟楚专心翻着书,偶尔也会抬眼瞄几眼医馆的情况。
不知何时,书上忽然覆上一层阴影。她又翻了一页,那阴影依旧在。
孟楚诧异抬头,这才发现门口杵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他沉郁的眼睛扫视大堂,人群唰的一下静了下来。
男子抬起了脚。大堂里的人自觉站到了两侧。
和自己无关。孟楚瞧了两眼,又低下头翻起了书。
“你在低声嘀咕些什么?”
一个声音猛地出现在耳畔,孟楚被惊了一跳。
满怀哀怨的目光向来人看去,孟楚心情复杂道:“谢公子,你是无事吗?”
她声音幽幽,沁着丝埋怨。谢嘉煜并不在意,缓缓道:“前些日子听说你时常出门,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嗯。”孟楚敷衍回应。
“既然你无事,我隔日便将那些侍卫撤去。”
孟楚垂眸思忖片刻,抬眸疑惑看向他:“你那日对我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原来还在挂念幻境中的事。
谢嘉煜颔首,端详她神色,笑着问道:“是不是觉得你的病药石无医了?”
孟楚懊恼抱头:“怎么偏我生了这个病……两千年前的人和事,这让我怎么翻找药方?!”
谢嘉煜眸中笑意渐淡:“你这个病虽然奇怪,但目前还不会产生病痛,倒也还好。”
孟楚幽幽看他一眼。
“你倒说的轻松,患病的可是我!”
谢嘉煜轻哂:“你这病其实倒也说不上很痛苦。”
“呵。”
谢嘉煜忽略她的轻嘲,饶有兴致地看她:“若这东西在我身上,只要我想,我手上便能握有许多人的把柄。你明白过来,为什么有人会派人刺杀你了吗?”
孟楚低声道:“我对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感兴趣。”
“有些事,可不是你一句不感兴趣就能轻轻揭过的。”
孟楚气愤看向他:“行了,我现在已经暴露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作用了!”
言罢,她愤然道:“你来这里,便是为了打击我的吗?”
“我才没那么无聊。”谢嘉煜云淡风轻转过头,“我有正事要办。”
“正事?”孟楚怀疑地打量他。
谢嘉煜目光落在那个刚才进入医馆的男子身上,轻声道:“偶然碰见,我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不适。”
他蓦的想起一事来,故作漫不经心道:“若有一种东西能让你力量变强,让你不用再害怕那些刺客袭击,你会不会用?”
“天方夜谭。”孟楚秀眉微蹙,“这种事情怎么会实现?”
“若是实现了呢?”
孟楚难解看他一眼,咬唇道:“它能让我变强,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谢嘉煜微怔,轻声道:“在一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便好。”意料到她会问什么,他补充道:“你不会痛苦。”
孟楚瞪大了眼:“怎么会有这种不劳而获的事情,你怕不是在耍我吧?”
她挥手嘲道:“我虽然看起来傻,但也是懂一些事情的。你不要总是戏弄我,我也是有脾气的!”
“你走吧。”她站起来赶人。
孟楚卷起一本书,伸展手臂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谢嘉煜淡定向后退了几步,玩味道:“你真觉得我在骗你?”
“难道还能是假?”
看她一眼,谢嘉煜风轻云淡:“确实是真的……”
这个时候还在耍她!孟楚忍无可忍,正要用书打他,耳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硬木制成的柜台顷刻之间一分为二,尘土飞荡。
仿佛是要印证谢嘉煜的话似的,一旁闹事的男子弓着身满含歉疚:“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刚才只是想要帮你递东西……”
孟楚打人的动作猛地僵住。愕然眨了眨眼,片刻,她瞠目结舌地看向谢嘉煜。
“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嘉煜轻嗤:“我还不屑说假话。”
被卷成圆筒的书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孟楚惊愕地掩住了唇。
看来,这世道要变了……
身旁云雾缭绕,视线前方隐约可见丛生的峰峦。
谢思行又御剑行了片刻,昆仑山的面貌渐渐清晰。
眨眼间,青冥剑已经飞到了山上。谢思行缓步迈下了长剑。
两侧弟子上前,谢思行收剑入鞘,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走入了宗门。
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两个人都不无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日清冷孤高的人眉眼不似寻常那般冷漠了。
谢思行迈步走向议事的大殿,走到广场时,便看到楚云尧颓着脸走下长阶。
注意到谢思行的身影,他飞也似地一下子跨下三级的台阶,急忙赶到他的身前。
“师兄,我有一事不解。”
谢思行猜测到他会问什么,但想到凡事也有例外,故而停下了脚步。
楚云尧圆润的脸扭成了苦瓜,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只幽怨的鬼魂。
“师兄,你不告诉我师姐离山的原因。我去找师姐好几次,她也对此事闭口不谈。我心里堵得慌!”
谢思行转头看他,神情淡淡:“她现在如何了?”
楚云尧绞着手:“师姐家世好,就算离了山照旧能过的很好。我上次去看她,她正在家中教几个孩子学剑。”
谢思行侧过了头:“弃了询问的心思,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楚云尧含怨看他:“师兄,你真是心狠。师姐陪伴我那么多年,我怎么能忘了她?”
谢思行瞥他一眼,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练好功法再说吧。”
踏步走入议事的大殿,石台之上,凌云正拿着一张纸仔细瞧着,神情专注。
谢思行垂下眉眼,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大殿之中无人说话,静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谢思行思索许久,正要开口,凌云忽然注意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谢思行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近,凌云专注于研究纸上的内容,没瞧出他神色不对。
走到近处,凌云塞给他一张纸。
“思行,你于阵法一事上颇有研究,快瞧瞧这纸上的阵法。”
他神情有着急切,似是有重要的大事。谢思行伸手接过,低头仔细看起了纸上的阵法。
凌云低声咕哝:“云尧这几年虽说有些进步,但终究比不过你,阿竹不知何故离开了宗门……”
谢思行落在图纸上的目光微顿,但只是顷刻,他又恢复了心神。
第一眼看去,谢思行以为这上面所绘制的阵法不过复杂了些,但思索的时间越长,他不禁越来越心惊。
图纸上大多由陌生的符文勾画,谢思行心中比较着它们和那些古老符文的区别,思考起它们的排列……
谢思行皱紧了眉,额上泛着冷汗。
“这个阵法……”
凌云见他神色怪异,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是宗门弟子在途经北域时发现的阵法,一时好奇画了下来。据说这是朝廷派人绘就的。另外,他还打听到,若是这阵法行之有效,朝廷会在各地推行。”
凌云看他:“前些日子,我听说北域的战况发生了变化。若朝廷的人动作的快,京畿附近的州镇,现在大概都布上了这种阵法。”
谢思行心中一凛,目光又落在那张只有轻微折痕的纸上。
“师父,今日我可否将这张纸带回去研究?”
凌云沉重点头:“你造诣颇深,我相信你能瞧出来其中的门道。”
谢思行微微颔首,将图纸轻轻折叠,然后放在了怀中。接着,他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看向座上的人。
凌云以为他是在担忧钻研阵法的事,安慰道:“兴许是什么古老的阵法,你瞧不出来也没什么,师父不会怪你……”
谢思行没说话,一声沉闷的声音后,凌云愕然发现他跪在了地上!
“思行,你干什么?!师父何时责怪过你……”
谢思行打断他的话,如冷泉般的声音在人烟寥寥的大殿中响起。
“师父,我……”他眉眼垂下,踌躇一瞬后又直直迎视凌云的眼睛。
“我有了意中人。”
凌云看他方才神情肃穆,眉头紧皱,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事。
他们又不是吃斋长大的,不禁婚娶,何况,思行已二十有五,有个喜欢的女子再正常不过。
凌云松开眉头,露出了慈祥的笑:“只是件小事,你何必如此紧张模样。”
思行做事总是如此认真,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告诉他一声。
凌云心中闪过一丝欣慰,心中那点对谢思行这几年时常在外的不快减轻了些。
他眉眼弯起,正要劝告思行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下一刻,听到思行说出的话,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宛如雷劈一般,呆呆坐在位置上。
“她是妖族之人。”
石破天惊,凌云心中涌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好的一棵白菜,怎么就被猪拱了?
凌云脸色几变,顷刻,愤然站起身道:“思行,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些年宗门虽然已经不参与朝廷事务,但也自诩是个除妖卫道、光明磊落的宗门,哪里能和妖有什么私交?
掌心生出了汗,谢思行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我有了意中人,她是妖族中人。”
凌云几乎咬碎了牙,手掌紧攥:“你说的可是真话?”
“不敢有妄言。”
思行自从入山起便从未做过错事,谁能想到,头一次做出错事,还是这种越了底线的事。
凌云狠声道:“她是谁?”知道了身份,他便派人即刻去除了他,好让思行他断了念想。
“……幻妖。”
“什么?!”凌云心一跳,顿时怔在了原地,回神后,他怒声斥道,“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么会和她有牵扯?!”
当时虽然不是思行动的手,但消息属实,幻妖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灰飞烟灭了。
她怎么会活过来?!凌云怀疑谢思行受人蒙骗了,瞪大眼睛惊惧地打量起他。
谢思行哑声:“当年,她确实死了……后来,她活着回来了。”生机蓬勃,眉眼间尽显肆意张扬。
一如当初模样。
凌云努力压抑着心中怒气,可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思行,你可是被她骗了?!”他期待地看向殿中的那道挺立的身影。
谢思行坚定摇头:“不是,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她的身份。”
“思行,你糊涂!”终究是爱徒,凌云就算再生气,也只能止于口中的训斥。
谢思行低头看着地面,俯首听训。
心中想法急转,思考片刻,凌云终是想到了一个及时止损的方法。
“思行,若是你一意坚持,我会派人立刻去杀了她。”
早在清楚自己心意的时候,谢思行就想过他师父会如何做。后来,郁繁又再三让他思考后果。
他认真想过这些,但还是一意孤行坚持要得到她。
谢思行蓦的叩首:“师父,这件事与她无关,此事缘是我主动先招惹她。”
凌云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天地都好像颠倒了。
听听,他精心培养的弟子在说什么忤逆的话!他怀疑眼前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带了谢思行的壳子来见他的!
他多么希望事情就是如此!
可殿中的人不依不饶,倔强地低着头向他叩拜,轻易将他又拉回现实!
这像话吗?!
凌云颤抖地闭上了眼,半晌,他意味深长道:“思行,之前的话我全当没有听到。你再说一遍,你这些日子干了什么?”
谢思行心中明了他的想法,抬头直视台上的人,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我一直在陪着她。”
凌云双眼一闭,差点气笑了。
连说了三个“好”,凌云恨铁不成钢道:“既然如此,你便先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发出阵阵冷笑,甩袖径直离开了议事的大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师兄每次回来都代表着有大事发生。楚云尧并不想错过,因而一直站在殿外偷听。
——隔着厚厚的石壁,楚云尧并没听到多少话语。
但随着师兄进殿的时间越长,其中传来的声音越发的尖锐。
师父好像生了很大的气。楚云尧心中下了论断,下一刻,便看见向来遇事镇定的凌云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他眉眼冷厉,每一步都似挟着滔天的怒火。
师兄向来最听师父的话,这次到底做了什么,让师父动了这么大的怒?
楚云尧性情耿直,一下子溜到了凌云面前。
还没出口,便听到他师父怒吼:“让开!”
楚云尧缩成一团,委屈地站到了一旁。凌云大踏步继续向前走去,将他看成了一团空气。
明明是师兄惹来的气,为何要撒在他这个无辜者身上?
楚云尧瘪着嘴,思索片刻,又去议事的大殿询问他师兄。
可当看到大殿中央长跪着的谢思行时,楚云尧一下子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不是最心疼师兄吗,怎么舍得让他跪在这么冰凉的地板上?
正惊愕着,谢思行忽然叫住了他。
“云尧。”
楚云尧慌忙走向前:“什么事,师兄?”奇怪,明明是他心中有许多疑惑,可以听到师兄喊他,他就不自觉地跑上前了。
谢思行垂眸问他:“宗门可有派人去查看那些阵法的情况?”
“师父已经派人去了,估计明日就回来了。”
谢思行微微颔首,沉默下来。
楚云尧想打听他们所说的事情,可师兄周围好像散发着一种闲人勿扰的气势,他一下子就打了退堂鼓。
一个眼神扫过去,谢思行知晓他想说什么。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楚云尧按捺住心中好奇,轻轻点头。
宗门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奇怪。
自从师父离开议事的大殿后,陆续有德高望重的师长走进殿中。
楚云尧发现,他们进殿时无一例外都是眉头紧皱的模样,离殿时,他们的样子也是出奇地一致。
脸都黑成了锅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恨表情。
谢思行已经在大殿中长跪五日。
楚云尧心中惊叹,师兄到底是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让宗门内有资历的前辈通通都皱起了眉头。
好在谢思行说的话果然没错,感叹结束后不出半日,楚云尧便从宗门弟子的议论中知晓了内情。
“我手中握着一个惊天秘闻!”
“是什么,快同我们说说。”
“……”
楚云尧耳朵极其灵敏,板着脸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从三两弟子身旁路过。
“我想破天也没想到,谢思行竟然喜欢上了一只妖。”
楚云尧脚一崴,差点摔倒在地。
什么人如此不存好意,竟敢这么污蔑他的师兄?!
几个弟子听到动静,立刻闻声看来。楚云尧维持好身形,仗着自己在宗门中的位置训斥道:“你们是太闲了吗,嚼什么天马行空的闲话?!还不快去修炼!”
人群顿时如鸟兽散。
宽敞的地方霎时只剩他一人,楚云尧停驻原地许久,终于不得已承认了这个令人懊恼的事实。
能让从来不犯错事的师兄态度如此低微,楚云尧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产生类似的效果。
师父他们的脸黑如锅底的缘故,楚云尧这下是清清楚楚地知晓了。
四月的天,北域天气虽转暖,但仍旧冷的冻人。
站在城墙上俯瞰,眼前场景混乱一片。平日军容严肃的黑甲军难得秩序散乱,从高处看,就像散开的蚁群。
白月灵听到了凄厉的喊声。
“我不想的!天啊,我怎么能动手杀了那么多人……”那人飞快地奔跑着,身后荡起一圈圈烟尘。
他一鼓作气地跑向城墙,身体前倾,面色涨红,神情激愤,似是要自戕。
城墙下是她的妖力触及不到的地方,白月灵侧头看向身边的容青。
她神情冷漠,冷冷看着下方,眸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下情况混乱,两人都没动手。
那人的头狠狠向坚不可摧的城墙上撞去,只是顷刻,血光四溅。他死不瞑目。
容青冷眸微动:“月灵,挖洞吧。”
霍老二诚惶诚恐地跟在两人身后。
冀州城和辽阳城相隔漫长的十里,长长的道路此时变成了一道血流成海的天堑。
空中会被攻击,走在地上也会被攻击,如今看来,只有从地底走最为方便。
白月灵缓了好久,这才从刚才的惨象中回过神来。
同冀州城前那场喧嚷的惨剧不同,辽阳城前在短短的半日内变成了人间地狱。
城门前尸横遍野。有被砍刀杀死的普通百姓,也有同方才一般自杀死去的军士,还有,被乱箭射死的人。
一片死寂,鼻间尽是难闻的腥臭气味。
白月灵惊异地发现城门被人从里面合上了。
“走吧。”
城墙前已经无人把守,容青打量一眼四周,立刻变成了原形。
白月灵适时跳到了她的身上,霍老二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滑腻的鳞片上。青蛇带着她们循着城墙一路攀爬,片刻便来到了城楼之上。
城楼上尽是血迹,但空无一人。
容青变回人身,和白月灵一同走下长长的台阶。霍老二低着头恭敬跟在身后,心中却希望城中不要发生什么事情。
下了台阶,几人都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哄闹声。相看一眼,容青和白月灵放轻步子,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伴随着声音增大,眼前的景象映入二人眼帘。
一群百姓正围在几个看起来十分清醒的黑甲军周围,拿着鸡蛋等秽物大声地控诉。
“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容青轻嘲。
白月灵倏地屏住了呼吸。
“是他,我昨晚遇见的虎妖!”
容青循着白月灵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走到人群边缘,然后一步一步融入到人海之中。
他拦住一只拿着菜叶的手,紧接着又将一个上前殴打的男人拽了回去。
不过片刻,哄闹的百姓渐渐静了下去。
莫幽寒伸展双臂挡在几个红了眼的黑甲军前,朗声道:“危机还没有解除,当下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我们要阻止昨晚的事情继续发生!”
人群中有人喊道:“军队都倒戈了,我们要怎么办?!”
倒戈?
容青和白月灵同时皱起了眉,他们要是倒戈倒好呢。
莫幽寒冷了神色:“我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谁先传出来的,但我必须申明,他们都是无辜的!至于罪魁祸首,就是城外的那个阵法!”
“你怎么能够确定?”
莫幽寒沉声:“昨晚他们杀人时,你可有听到那些人说话?”
“我都快死了,还听他们说话?”
莫幽寒双眸微眯:“如果你听到了,就知道他们不想杀人,可他们控制不住自己!”
人群陷入了哗然。
片刻,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冲了过来,百姓立刻被冲散。
一个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近。
容青看着交谈中的两人,转头又看向白月灵,意味深长道。
“月灵,你们年岁相差无几,他却比你多了几分处事的手段。”
白月灵含怨看她。
容青轻勾唇角。
两人正说着话,容青蓦的注意到那只虎妖抬眼向她们的方向瞥来一眼。
原来这小子发现了,容青也不再躲避,带着白月灵直接走向前。
敌弱我强,如今的情况,她们不必龟缩在人族地盘的一隅,可以光明正大地同他们交谈。
“你……你们是谁?!”那个中年男子面上露出惊惧神色。
“是来勾你魂魄的黑白无常。”容青轻声道,官员的脸上立刻泛起了冷汗。
莫幽寒唇边露出浅淡的笑,在一旁解释道:“她们是我的同伴。”
“他是……?”官员看向他们身后的人。
憨厚的男子一直没说话,白月灵差点忘记身后还有一个人族。
霍老二走向前,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砍柴的,幸而得两位女侠相救。”
官员垂下了脸,神情放松下来。霍老二绕过白月灵两人,向官员点了点头,然后向城中跑去。
另一边,几个蹲在角落的军士见周围没了人,面容一怔,然后拔腿就跑。
莫幽寒及时拦住他们。
“莫慌,城中目前情况复杂,你们虽然不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但照旧有地方居住。”
莫幽寒刚才同知州提出几个建议,其中就有一条是将一处居民坊空出来,用来安置那些曾走进过阵法中的军士。
他们为国征战,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莫幽寒软了神色,轻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过阵法之中?我需要知晓具体的时间。”
等几个落魄的军士互相扶持着走远,官员也因处置事情离开,容青转头欣赏地看着眼前的从容淡定的人。
“我传信的事情都让你做了。”她思索着看他,“眼界挺宽,你作为一个妖,怎么会如此大义凛然地帮起了人族?”
莫幽寒笑了起来:“看的书多了,还有,前人的经历。种族之见,归根到底是人心之见,我办事追随本心,无论谁遇上麻烦都会帮上几把。”
白月灵抬眼瞥他,容青开口:“听说你就住在辽阳城附近?我想见见你身后的人。”
“姐姐……”
容青眸光微动:“无事,月灵,你跟着我一起来吧。”
路上,白月灵询问莫幽寒昨晚的事情,他表情有些沉重,将辽阳昨日之事一一道出。
正要回城时,他发现城门处传来异动,恰巧发现一个失控的军士正在追杀几个百姓。
掩护着百姓进城后,他立刻关了城门,将制止他动作的几个军士打昏,后来又跑到衙门,将已经沉睡的知州从甜梦中揪起,急声让他将去过阵法的人和百姓分开。
因为动作迅速,城内死亡的百姓只有零星几个。
莫幽寒庆幸自己当时头脑清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容青向白月灵看过去,用眼神暗示她向莫幽寒好好学习。
白月灵撇唇,转过头,只留给她后脑勺看。
几个人很快就出了城,莫幽寒眉头轻皱,眸中显露出些微的担忧。
容青问他:“你没有亲人在那里吗?一直待在城中,万一那些人出事了怎么办?”
莫幽寒莞尔:“我平日一个人住。”
“那你……”
莫幽寒眸光幽深:“我有个相识的人族,她这几年一直都很困顿,双腿一直都站不起来。”
容青疑惑不解:“她都站不起来,昨晚你为何不去救她?”
莫幽寒轻轻摇头:“她很聪明,也擅长许多本领。我要逼她一把。”
“逼她一把?”容青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她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莫幽寒笑容浅淡,将此事掠了过去。
沿路倒地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容青心中思量着,看来那些黑甲军大多还活动在辽阳和冀州城之间。
“到了。”
耳边有潺潺的水声,垂柳拂动。
容青停步,眼前春意盎然,绿草遍生,几朵小花躲在嫩绿的草间。
许多年不曾出城,固步自封,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如此春色了。
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自己被砍杀的孩子痛哭,附近,一个军士的尸体躺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
“那人在何处?”
心情蓦然变的畅快,容青看了许久,回头看向莫幽寒。
才回过头,便发现他正望着河边出着神。
容青探头望过去,惊讶发现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正坐着木椅,仰着头看着远处群山。
听到动静,她缓缓回过头,神情冷漠。
“怎么这么多人?”
距离冀州城越近,郁繁便觉得越发的不对劲。地面上铺洒着一片一片的红,她扑打起翅膀,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却发现红色越来越多,甚至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利器破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郁繁知道她离暌违已久的城池非常之近了。
倏地,一把锋利的弯刀向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郁繁先是有点惊讶,匆忙躲开后,怅然感叹现在的人族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难道都承志这个傻子蒙蔽了她的双眼?!
又陆续躲开了几个向她飞来的弯刀,郁繁收起翅膀,从容落在城墙之上。
几只妖向她的方向投来疑惑的一眼,郁繁微微歪头,轻笑了一声后,又扬起翅膀扬长而去。
“阿溟,你指派他们去各州,除了天京城。”狩影负手看他,“你觉得,城中的人能撑过去吗?”
皇帝既然敢派人来北域布置那个妖邪的阵法, 天京城定然漏不掉,说不定,现在已经闹起来了。
狩影心里有些幸灾乐祸。
南家江山坐了两千多年,但只因一时的失误,整个王朝都开始岌岌可危。
周溟轻嘲:“他们的皇帝那么聪明,我想,他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件事情了。”
犯不着让他们的族人去冒险。
一只苍鹰拍着翅膀落到了大门的屋檐之上,周溟抬眼瞥去。
奇怪,冀州城这种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苍鹰?
正出着神,那只鹰偏了偏头,澄黄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起他。
狩影随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约莫是误打误撞飞来这里的。我们走吧。”
周溟眸光微沉:“外面那么多军士,寻常的飞禽是如何飞进来的?”但若是进来探查情况的,辽阳自身难保,哪会在这时派来这种东西来打探情况?
他探出了手。那只苍鹰像是有灵性似的,张开翅膀径直落到了他的掌心。
“它……”周溟微怔,苍鹰轻啄他的手腕,再抬起头时,它的眸中充盈着激动。
周溟不敢置信地看着,狩影凑近去看,那双眸子倏地掉下一滴泪来。
有些滚烫。
周溟心倏地揪紧,脑海中的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颤抖着说不出话。
“郁繁……”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的鹰。
名字出口的瞬间,那只鹰便消失在两人面前,郁繁扑上前去,用力地抱住了周溟。
“我的名字就那么晦气吗,犹豫那么久都不肯叫出口?”
抱了一会儿,郁繁松开怀抱,泪眼看他。
周溟怔怔的,仍未从骤然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回过神。
“你是……郁繁?你回来了?”周溟语不成句,颤抖道。
郁繁用衣袖抹去眼泪:“废话,我这不是都站在你面前了吗?”
眼角有一滴热泪滑落,周溟唇角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片刻,他控制不住,张开双唇,大声地笑了出来。
他笑着,眼中含着泪:“郁繁,你可算回来了。”
郁繁红了眼眶。
两人之间正倾诉着,一旁有人幽幽开口:“你当年没死?”
郁繁转过头嗔他一眼:“我命硬,哪是那么轻易就死的?”
狩影轻轻点头,默默认同了她的回答。
既然死里逃生,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周溟才从城主府出来,郁繁突然出现,他转身,带着她又返回城主府去。
“你从远处回来,想必没睡好也没吃好吧?我给你安排好一切东西,你先好好休息。”
郁繁终于平复好情绪,但鼻头仍然酸涩。
“你放心,我不累。”
狩影静静走在两人身后,蓦的,他停了步,缓缓转过身向外走去。
心情激动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故人乍逢,郁繁出现的突然,周溟总害怕她又会突然地消失,故而眼神片刻不离地看着她。
郁繁自诩脸皮厚,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必担心,我是活生生的妖。不止如此,只要我谨小慎微,我还能再活好几百年呢。”
几百年……周溟正要顺着她的话笑,听到这个字眼,他微怔,然后不无欣喜地看向她。
“郁繁,你的妖力都回来了?禁术的作用……也都全部消失了吗?”这些都是以前无论怎么期盼都不能实现的事,周溟说着,心头又涌上一份酸涩。
郁繁笑着点头:“嗯,我现在一切都好。”
两人边说着话,边走进了大厅。
郁繁才要坐下来,猝不及防地,一个雪球似的东西向她的脸飞了过来。
郁繁微顿,然后无可奈何地张开了怀抱。
同三年前一样,小白的见面方式总是如此。郁繁抱着它,然后将头埋进了它柔软羽毛中。
现在想来,她同小白的最后一面,大概是小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出声想要将她拉出幻境。
可它实力太弱,而她又力不从心,这才着了燕沐阳的道,并因此深信不疑。
时隔许久,郁繁闷声抽噎,小声向它道歉。
“小白,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训斥你……”
回应她的是小白的低鸣。
郁繁的眼泪扑簌着又掉了下来。
“郁繁……”一道轻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郁繁泪眼向她看去,果不其然是露浓。
她主动打招呼:“露浓,好久没有见你了。”
露浓红着眼眶,一向温柔如水的眼眸漾着水波,片刻,似被她传染了似的,也开始落下泪来。
郁繁轻轻将小白放下,才站直身子,一个温暖带着芳香的怀抱蓦的抱住了她。
露浓抽噎着:“郁繁,当年……当年我不该忽视你……”若她对郁繁哪怕多一分在意,她都能发现郁繁的不对。
可她当时没有那么做。
越想越觉得悔恨,她怎么能被猪油蒙了眼,看不出郁繁的异常呢?明明她当时的情绪十分的低落,又尽力地去遮掩……
“都过去了。”郁繁轻拍她的单薄的肩,“这些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不怪你们。”
露浓伏在她的肩头哭了好一会儿,郁繁的衣衫湿了一片,她向周溟飞了个眼神,无可奈何地看向他。
周溟及时把露浓揽了过去,安抚地拍着她的肩。
郁繁环视一眼四周,疑惑道:“容青她们去哪里了?”
周溟垂下了眉眼。
她刚刚回来,不应该再用这种事情打搅她。可若是郁繁再待上一段时间,也必定会知晓近日发生的事情。
周溟苦笑一声,缓缓将冀州和辽阳两城的情况告诉她。
“……如今,我派出许多人去通知那些人族的官员,让他们早做准备。”
郁繁嗤他:“阿溟,你真是心善。”言罢,她笑道:“不过,你说的很对。”
郁繁性子直来直去,嫉恶如仇。周溟错愕发觉郁繁方才的态度转变的很快。
郁繁轻耸双肩:“死一次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能让你对一些事情觉悟。”
她转了话题:“你方才说,容青带着白月灵去辽阳了?”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郁繁轻轻点头,思索道:“情况如此危险,一个时辰后再不回来,我便去寻她们。”
“郁繁……”周溟有些无奈。
想到方才提到的阵法,郁繁心中一动,探头看他:“是那个发着紫光的东西吗?从西南来到北域,我见到了许多相似的阵法。”
周溟颔首。
紫光……郁繁低头思索着,自言自语道:“当年我与谢思行打斗,将紫松石带了回来……”她抬头看向周溟:“小狼,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可是被云松明他们抢走了?”
周溟错愕一瞬,露出了悔恨神情:“我没想到他会算计你。那些东西,确实被他抢去了。”
说着,他恍然:“当年云松明所说能够提高妖力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古怪的阵法?
周溟蹙起眉:“我们当时只有三样东西,不是还缺一样吗?”
看来容青还没将这件事情告诉他。郁繁轻点着额头,不自然道:“之前,我去过天泽渊,捡到了一样东西。”
周溟沉默了。
云松明大概是将四样东西全都集齐了。至于东西为什么会掌握在朝廷手里……周溟露出惊疑的神色:“云松明和朝廷有联系?”
郁繁点头:“当年他用计擒我,是和控妖府商量好的。”
控妖府……郁繁静了下来,悠然她,现在还在控妖府供事吗?
甩了甩头,郁繁拂去心中的念头。
周溟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郁繁猜出他想问什么,她笑起来,故作不在意道:“当年我死的很痛快。”
“谢思行他……对你做了什么?”
郁繁心一跳,立刻否定:“这件事和他无关。”她和谢思行当年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要报之前羞辱的仇,只是杀她的时机赶得太巧了。
说着,郁繁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她和谢思行之间的事情,要怎么同小狼他们说啊。
尴尬,羞赧,郁繁想着,不禁有些气恼。
“不管怎样,都是云松明和朝廷的错!”
郁繁的脸有些红,周溟以为她是气出来的,打量了她一眼,也没有过多追究。
小白不知何时又扑到她怀中,郁繁脸热,直接将头埋到了小白羽毛中。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向这处走来,声音带着一丝欢快。
“我回来了,那只虎妖真是神通广大,我和月灵跟着他去见了……”
“小白,你怎么出来了?”白月灵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觉得身形有些熟悉。
她委屈地抱怨:“小白,虽说你主动让别人拥抱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有些酸。”
白月灵脸颊鼓起,气呼呼地走近那个拥住小白的女子。
“你是……”
“郁繁?!”一个惊骇的声音倏地自身后响起。
白月灵一怔,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女子缓缓抬起了头,笑看向她:“白月灵,就算我抱小白也不可以吗?”说着,小白又往郁繁怀里拱了拱,生怕她将它丢给另一个人。
白月灵小脸立刻瘪了,晶亮的眼眸中瞬间装满了委屈。
“幻妖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她抹着眼泪,由于小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伸展的双臂只够环住小白。
白月灵瞪向假装无辜的白鹅。
“小白,别打扰我和幻妖姐姐叙旧!”
厅中的其他人都轻轻笑了起来。
郁繁笑着将一脸不情愿的小白递到了白月灵手上,随后轻柔地抚摸起她柔顺的乌发。
“你长高了许多?”
白月灵是个顺杆子向上爬的人,顿时挺直了胸膛:“当然,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修炼。”
郁繁轻笑。目光落在容青怔忪的脸上时,她忽然有了丝泪意。
“容青,我回来了。”
“你……真的是郁繁?千真万确吗?!”容青和周溟的动作和神情如出一辙,郁繁缓缓走近,轻轻环住了她。
“难道还能有假?”郁繁嘲她,“我是真的回来了。”
容青动作僵硬,许久才终于回抱住了她。
“郁繁……”
“我在这里。”
“你还走吗?”
郁繁轻笑:“你们都在这里,我能走去哪里?”
“……真好。”
谢思行已经在殿中跪了七日。楚云尧觉得凭师兄平日做事一板一眼的态度,他这长跪是半点做不了假的。
再跪下去腿就废了!
幸好不止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师父也意识到这般状况不能再持续下去。
第八日,凌云带着楚云尧再次走入殿中。
谢思行还维持着这几日来惯常的动作,腰挺得笔直,眸子波澜不惊。
“思行,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凌云想揪着他的衣领骂他又舍不得,也做不到狠声骂他。
谢思行微不可见地摇头:“除去那些作恶的妖,我依旧会去做,这和我与她在一起并不冲突。”
还嘴硬!凌云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楚云尧看师父脸都黑了,这气氛不说句话有些尴尬,因此,他附和道:“师兄,人族的女子那么多,你怎么偏就看上了妖族的人?人族那么多人,只要用心找,肯定能找到同她性格和外貌一模一样的。”
才说完话,楚云尧便注意到谢思行冷冷看来的视线。
太吓人了!他立刻躲到了凌云身后。
凌云紧蹙着眉:“思行,你如此聪明,你应该知晓,只要你还是人族,她还是妖族,你们两个迟早会反目成仇。”
谢思行几日不曾喝水,嗓音有些哑。
“那一日不会到来。”
凌云沉痛看他:“思行,我知道你有时会在一些事情上犯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栽到这件事情上。”
谢思行垂着眸,默不作声地看着镜面般的地面。
凌云仰头,许久,痛苦道:“思行,你态度如此强硬,别怪我逼你。”
他出口的那一瞬间,谢思行已经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他眼眸怔忪,满是痛苦地看着师父一字一句地说出残忍的话。
“思行,宗门和那个妖女,你选择一个吧。”
楚云尧愕然看向身侧的凌云。师父真是被师兄伤透了心,否则怎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师父,这两者并不相悖。”谢思行眼含沉痛,凝神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凌云眉眼愈发的冷:“思行,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并不能两全。宗门和那个妖女,你若都想握在手里,那纯属是妄想。”
师父是真的动怒了,楚云尧担忧地看向谢思行。
“师兄,师父他也是为你好,不过是一个妖族,你何必同师父闹的这么僵?”
“云尧,这里没有你的事情。我今日便要你师兄一个回应。”
凌云负着手,眸中已经被霜雪覆盖:“子时之前,若我听不到你的回话,我便将你直接赶出宗门。”
楚云尧心猛地一跳,同情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师兄的身上。
师父一向对妖族深恶痛绝,师兄明明知道,怎么还来触他的逆鳞?
楚云尧觉得,都是那个妖族的女子惹的祸!他可真想将她揪出来!
走出议事的大殿,楚云尧悲哀地想着,明天师兄就要离他们而去了。
兴许是上天感应到了楚云尧心中强烈的期望,就在当天,从天京城递出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到了宗门里。
军队的人发疯一样屠杀百姓,虽然如今事端已经得到了平息,但涉及到的军士众多,保不准哪天又闹起事来。
看到消息的第一眼,楚云尧忙不迭向师父献言建策:“让师兄去吧,师兄自幼在天京城中长大,后来又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对那里熟悉的不得了!”
“云尧。”凌云侧头看他。
“师父,什么事?”楚云尧眼巴巴地看着他。
凌云眉眼倏地冷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楚云尧蔫了下去,但还是下意识挣扎:“师兄他那么厉害,又那么聪明,三两下就能解决那些叛军。”
“云尧,闭嘴。”凌云黑着脸看他。
楚云尧掩住唇,闻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师父定是心软了,正愁着找个台阶下呢。
不出他意料,日暮西沉的时候,师父又去找了师兄。
楚云尧当时不在他们身侧,并不知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凭借谢思行冷着眉眼走出来这件事,他便猜测到了师兄的态度。
谢思行仍未松口。
“那个阵法……”楚云尧知道是那个奇怪的阵法出了错,但师兄这几日一直跪着,图纸又在他身上……他们再赶去京城后,还得花上些时间研究这破图纸。
谢思行冷冷看他一眼:“我已经大概弄明白这阵法是怎么一回事了,关于阵法一事,你不必担心。”
楚云尧愕然看向他:“师兄,你是何时……”说着,他蓦的想起一事,恨恨打起自己的嘴。
“师兄,我忘记了,您只要粗略看过一眼,便能记住那样东西。”
师兄真是厉害,一边承受着长跪的痛苦,还能一边思索着这个繁琐的阵法。
不过,师兄向他瞪来的眼神,是还记挂着自己方才的话吗?
楚云尧自觉为自己辩解:“师兄,其实我同师父一样,也是为你好……”
谢思行腿脚虽因久跪而有些麻木,但短短的工夫,他已经走出五丈远。
“师兄,等等我!”
郁繁和容青陈情完,两个人的眼都变的有些肿。
缓了好一会儿,郁繁抬眸看向她。
“你方才进门时说到虎妖,虎妖是谁?”
白月灵跳了出来:“他是我偶然碰见的!对阵法一事很是熟悉呢!”
“阵法?”郁繁秀眉微蹙。一个妖,是如何接触到阵法一事的?
容青微微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始末,不过,他好像有个无所不能的姐姐,大概是从她哪里学来的吧?”
她皱着眉,不解道:“不过二十多岁,怎么就站不起来了?”言罢,她一怔,有些怨怼地看向周溟:“真是的,都被你带歪了,我关心她们人族的事情做什么?”
郁繁静静在一旁听着,容青说完话,她已经僵成了一座石像。
虎妖,阵法,双腿有疾,人族……该不会那么巧吧?
郁繁的心蓦的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