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亦并未走远,他隐在前院墙头一棵树上,远远盯着叶苑苨的卧房。
桃花眼里满是落寞,神情颓败不堪。
晚上,得知叶苑苨终被释放,他等了一阵,便赶来叶宅。
他知晓,明日晨曦初露之时,叶苑苨会离开此地。
经过这些时日强装的冷面绝情,以及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想再为难自己:他忘不了她,也不想失去她。
既如此,他决心来与她好好谈谈,将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于她。
他要对她袒露自己背负的家仇,倾诉这些年来精心谋划的每一步筹谋。
他希望叶苑苨不要跟随深非也前往平木城,因为那是康逍墨制衡他的阴谋。
他不是故意要如此伤她的心,他冀望凭借自己的坦诚,能够换取她的谅解与宽宥。
他看得出她眼里仍有自己,他盼着她能留在箬山,乖乖地等着自己。
等待他手刃仇人,助世子登上高位,而后风风光光地重新迎娶她,给予她世间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
他想让她知晓,自己从未骗过她。
他心悦她,愿为她倾尽所有,不忍她遭受半分伤害……
可谁知,贸然闯入她的卧房,却瞥见……
她定会认出他的,想到此,他有些懊恼。
他应该敲门而入。
他深深叹了口气,难道连上天都在冥冥之中阻拦他,不让他与苑苑将一切说清道明,与其再续前缘吗?
不,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之人。
他决定等一等再去敲门见她,等柳风和深非也都离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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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风在叶苑苨房前台阶上坐了一阵,仔细留意了一番四周动静。
确认并无异样后,起身返回前院。
深非也心中担忧,苑苑今晚如此生气,明日会不会改变主意,不愿跟他一道去平木城?
他越想越烦躁,于是决定窝在树杈上凑合一宿,守着叶苑苨更为妥当。
如此,明日一早便能直接带她出发,省得去城外焦急地空等。
念及此,深非也轻轻跃上墙头边的大树,寻了一根粗壮枝桠,悠然躺了下去。
心道,自己的命可真苦。
如此掏心掏肺,真心实意,换不来人家一句好话,一个好颜色。
他是什么受虐体质?
他摸着自己疼痛的胸口,轻叹了一口气,微微阖上了双眼。
总会苦尽甘来的吧……
再熬一熬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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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苏云亦瞧见深非也搁树杈上躺下睡起觉,并未有离开之意。
他不禁暗暗咬牙,眼神若凶狠的野狼一般,盯了过去。
此前,暗卫每次向他禀报,说深非也在暗处护着叶苑苨时,他都佯装毫不在意。
还不住宽慰自己,有人护着苑苑总归是好事。
甚至那次苑苑被贺汐汐抓进山庄时,他还遣人送信予深非也,让他去救她。
他以为自己是大度的,不在意的。
然而此刻,亲眼目睹深非也这般痴情地守护在叶苑苨身畔,他才知自己有多不爽!
那种不悦,犹如一团错综复杂的乱麻,难以言表。
其中掺杂着蚀骨的酸涩,浓烈的嫉妒,及愤恨的怒火。
他的苑苑,难道要被深非也拐了去?
不!
顾不得深非也在,苏云亦仍决定去敲门,与叶苑苨好好秉烛夜谈一番。
刚待起身往叶苑苨的卧房而去,却见叶苑苨房中灯火骤然熄灭。
紧接着,一道身着黑衣、头戴兜帽的身影,悄然从房中走出,正是叶苑苨。
只见她身姿敏捷,甫一现身,便警惕地环视四周。
随后往前院大门疾步而来,步履匆匆间透着一股决然。
苏云亦微微眯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此时已至五更天,这个时辰,她竟如此装扮,意欲何为?
叶苑苨刚将大门推开一道缝,却瞥见一队正在夜巡的官兵朝此处走来。
她面色微变,旋即关上大门。
秀眉紧蹙,在原地思索片刻后,她转身再度回到卧房。
卧房内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
不多时,灯光又一次熄灭,叶苑苨再次从房中走出。
只是这一回,她已然换了装扮。
一袭白色长裙如瀑布般垂落,宛如流淌的月光。
她兜头蒙上一块轻薄的白丝面巾,只露出一双灵动而明亮的眼眸。
身姿清丽,步伐轻盈,与方才身着黑衣时判若两人。
方才一身黑衣,身形利落、神情警惕的她,一看便不免令人起疑,似要去干什么坏事。
苏云亦拧起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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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苑苨眼中满是肃杀之气。
方才她瞥见巡夜官兵时,才想起箬山没有宵禁,且四处都有官兵往来巡逻。
她若一袭黑衣蒙面,反倒显眼。
平素装扮更为妥当。
果不其然,当她踏入灯火通明的夜市,官兵并未格外留意。
虽像她这般深夜独自逛街的女子少见,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因箬山治安很好,即便是晚上,每条街目之所及,都能看见官兵。
他们身着甲胄,步伐沉稳,腰间佩刀在灯火下反射出清冷的光,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深夜,多数绸缎庄、金银首饰铺与药铺,早已纷纷打烊歇业。
而那些主打吃喝玩乐的店家,此时正生意兴隆,灯火如昼。
行至主营娱乐的半山腰处,更是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酒楼内,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
戏楼内,唱腔婉转似黄莺啼柳;
赌坊内,骰子声响清脆震天,赌客们正高声吆喝;
青楼里,丝竹之音袅袅传出……
露天小吃街上,摊位鳞次栉比,一个紧挨一个,香气四溢。
小摊边的矮几上,坐满了大快朵颐、想要醉生梦死的男人。
他们身边,大都陪坐着一位风尘女子,或娇嗔软语,或眉眼含情,或俏皮逗趣,尽显风流妩媚。
叶苑苨快速穿行于小吃街。
她神色匆匆,眼神专注,心中似有明确目标。
正走着,街边瘫坐的一个醉鬼,忽地伸手朝她抓来。
她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灵巧避开。
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醉鬼见状,不怒反笑,涎着脸调戏:“躲啥,爷又不白摸!”
并非醉鬼要误会,谁不知此处是青楼妓院、瓦舍勾栏之地,哪家的好姑娘,会出入这等风月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