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雷斯利庄园】血脉残章与忏悔录(三)
“?!”
话音刚落,餐厅内瞬间一阵喧闹,桌椅在柔软的地毯上拖拽,餐具跌落于瓷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响动。所有人都坐在原本的位置上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朔,只有俞天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地一把揪住苏朔的衣领:“你说什么?!”
苏朔起初紧紧蹙着眉,看上去极为焦急,此时被俞天宇拎起衣服,神态反而平静下来。
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楚瑶死了。”
俞天宇立刻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看上去想要狠狠给苏朔一拳。他的动作非常快速且连贯,以至于周围的人都没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拳头直直朝着苏朔的脸颊飞去——
“唰!”
然而,那拳头只是猛地砸开了空气,接着死死砸在了苏朔的耳侧。
黑发青年漠然地侧着头,轻描淡写地躲过了刚刚那一拳,凭借自己的身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攥住他衣领的中年男人。
未等后者再度因恼羞成怒而发作,温巧便迅速走过来拉开两人,杜恒与程勇也立刻将暴怒的俞天宇架住安抚。
“到底怎么回事?”温巧面色难看地询问道。
于是苏朔简单讲述了他推车前往别馆三楼的经历。那起初十分正常而平静,他来到楚瑶的房门前,一如既往地抬手敲门,但里面毫无回应。这显然很不对劲,即便对方的确卧病在床不愿起来,至少会传出一些响动,可房间内就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苏朔没怎么犹豫就想办法撞开了门,而呈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具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他没有在那里多做停留,就立刻奔跑返回了主馆。他说完这些,众人终于从那短暂的惊惧中回过神,开始争相讨论起此事的真实性与处理方式。
“我……我们该怎么办?报警吗?”
“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山下,更别说警察了……!”
“她怎么死的??”
餐厅内乱作一团,尽管温巧竭力维持秩序,众人的恐慌却丝毫不减。苏朔对现场细节的提问一概不知,他只检查了楚瑶的呼吸,无法作出回答。
“……”
秦子焕维持着那种惊惶中又带了点茫然的表情,他像是还没彻底弄清楚此时的情况,只得看向左镇潮:“左姐,怨灵发力了?”
左镇潮从刚刚开始就皱着眉,大脑正在疯狂运作。面对秦子焕的提问,她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但内心却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这死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而且刚进庄园第一晚就死了,真不是楚瑶涉及了什么阴谋,被反噬抑或是被灭口了吗??
「难道我昨天在图书室待了一整晚,怨灵都未攻击我,是因为它忙着去杀楚瑶了?」她思索道,「但是理由是什么?这座庄园是逗鱼官方选的,照道理和楚瑶毫无关联才对……不,如果真的毫无关联,那她就没必要浪费时间,来度什么假……」
左镇潮的思绪被打断了。庄红药及时站了起来,向温巧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职业。她声称自己家中经营着数家医院,本人也是一位资历丰富的医生,具备一定的医疗知识。她认为现在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应该立刻前往现场查看楚瑶的状况。
正当庄红药立刻上楼提上自己的医药箱,决定和温巧两人赶往别馆时,叶泓清却叫住了他们。
“等等。”他睁着一双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从左镇潮身边站了起来,“所有人都要一起去。”
“……?”
众人皆不解地看着他,原本刚刚夹起一筷冷面的秦子焕更是咀嚼的动作都停了,满脸莫名地盯着他瞧。
只见叶泓清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暂时没法确定她的死因,那就存在他杀的可能。目前上山的路全都封死,不存在有人闯入杀人的可能性。一旦死于他杀,那凶手就位于在场的人之中。”
他的话极为简洁,但足够掷地有声,言下之意也相当明确——此时有任何人单独行动,嫌疑都会直线上升。
左镇潮悚然。她一直将楚瑶的死归结为灵异现象,却忽略了理论上可能性最大的情况。
暴风雪,隔绝空间,没法和外界联络,还第二天就死了人……
我去,暴风雪山庄连环杀人事件!
我去,《无人生还》!!
而且这个剧情未免也过分《名侦探*南》了吧?!
「那倒未必。」兰达姆适时开口道,「按照《名侦探*南》的套路,此人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应该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然后所有人都会立刻跑到现场。」
左镇潮:“……”
叶泓清这番话实在不够动听,还被杜恒与程勇二人架住的俞天宇瞬间又要怒视他,面部涨得通红,宛如一头盛怒的公牛。
左镇潮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显然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住,每一个看起来都被吓得够呛,陈潇更是脸都吓得煞白。
“我认为他说得对……”周博远开口说,“我们应该一起过去看看,万一是庄园里潜入进了什么危险分子,好歹也有个照应……”
尽管他对于庄园安保的怀疑让几位工作人员都不大高兴,但这个提议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除了盛怒的俞天宇。左镇潮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人生气的理由是什么。总之他们旋即便架着此人一起前往了别馆三楼,任吃了一半的早餐摊在原地。
别馆还是如左镇潮昨天离开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她有意观察其他人的神色,于是专门走在最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上了楼梯。叶泓清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秦子焕则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到现在还是满脸的状况外,手里还拿着刚刚没吃完的葱包棍。
左镇潮不是很确定待会儿他看见了尸体是否还能保持镇定。
“左姐,”秦子焕趁着机会凑到左镇潮边上问,“我怎么感觉白矮星那家伙特别激动?他是不是把这个当成真人剧本杀玩了?”
“……”左镇潮看了看他手上的食物,由衷道,“你也不赖。”
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三楼,却由于角度问题,没能第一时间窥见楚瑶房间内的景象,只赫然看见那大敞的房门。
那扇门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一般,生生从中间四分五裂,坚硬的木板脆弱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抹布,扭曲得不成样子,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力道才能将其摧毁成这样。
众人不约而同、悄悄摸摸地将视线移向了始终都沉默寡言的苏朔,但此人只是第一个走上前去,神态自若推走了自己落在走廊边上的餐车。
似乎完全没觉得将房门手动折叠是一件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他们鱼贯走入房间,旋即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具侧趴在地面上的尸体。
然而第一眼之时,没人将她认作楚瑶。
因为那具尸体身上,穿了一件鲜艳夺目的和服。
那几乎是在但凡正宗一些的影视剧里都不会出现的样式,通体由大红大紫的色彩拼接而成,布料单薄而劣质,呈现出毫不自然的艳丽色泽,像是随手从哪里买的地摊货。
而此时,这件地摊货却被工工整整地穿在了楚瑶的身上,鲜艳的赤色仿若大片涌出的鲜血,诡异到了极点。
“——”
张青如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发颤的尖叫,她惊恐地看向周围的人,只发觉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惊惧表情,甚至包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肯安分的俞天宇。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表情煞白地看着楚瑶的尸体,牙齿在微微打颤。
那样无声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庄红药率先走了上去,戴上手套,在众人的注目下开始试探楚瑶的呼吸。
由于尸体一直侧趴在地面上,左镇潮这才看清楚瑶的脸。
——那已经呈现出如纸一般的惨白色,在某些部位泛着青紫,双目死死瞪大,嘴也半张开,让左镇潮不免想起了昨晚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张人脸。
好在左镇潮见惯了贴脸杀,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恐怖,秦子焕似乎也接受良好——至少那葱包棍已经被他吃完了。
不过几秒庄红药就得出了答案。
“……确实已经死亡了。”她说,“而且看尸体僵硬程度……大概三个小时吧。”
“那……要怎么办?”陈潇声音低沉地问,“要把她的尸体留在这里吗?还是放到哪里?”
“可以先放到地下酒窖。”温巧回答。
陈潇似乎希望他们立刻动手,但温巧却没有指挥人搬运尸体的意思,她继续看向了庄红药:“庄小姐,能麻烦您看看楚小姐的死因吗?”
“你什么意思?”俞天宇再度吼了起来,“你们都相信那个小白脸的话,觉得她是被人杀的,凶手还在我们里面?!我没闲心和你们玩这种侦探游戏!”
他话音未落,叶泓清就直直地望向了他。
“你长脑子了吗?”他半掀着眼皮问。
“……”俞天宇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他妈再——”
“我说你长脑子了吗?”叶泓清毫不客气地满足了对方的要求,语速飞快,“死者身上穿着这种衣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是他杀?但凡你有正常的智商水平就不会想不明白,但你还是在不停扰乱调查,难道是因为杀人的就是你?”
左镇潮为他这无比顺溜的口才瞠目结舌。
俞天宇因为这莫名的指控气到双目血红,却因为被牵制住,不能扑上来,只能疯狂对着叶泓清倾泻脏话。
秦子焕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一个花卷,边递给左镇潮边问:“这衣服不是她自己的?”
叶泓清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左镇潮解释道:“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再怎么拮据也不至于穿这种衣服。而且楚瑶是颜值区主播,从美观角度也完全对不上,更何况这还是件和服。”
所以毫无疑问,是有人给她穿上去的。
秦子焕了然地点了点头,好像理解了。但左镇潮猜测多半没有。
紧接着俞天宇又开始嚷嚷着一些“一开始就不该来”“没一件好事”之类的话,左镇潮都没仔细听。庄红药也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她对着温巧点了点头,接着便开始仔细检查楚瑶的尸体,众人也纷纷紧张地看着她。
左镇潮脑中不免浮现出各类推理作品的细节,于是她趁着这个时机环视了一圈楚瑶的房间,希望能获得一些基本的线索,叶泓清站在距离她几个人的位置,似乎也在观察着什么。
楚瑶房间的摆设与秦子焕的房间并无差异,尽管也算豪华,但和左镇潮的房间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大致概括一下,就是进门左手边卫生间,进去后是一张床头靠北的大床,而床尾正对着的墙壁上是一整面落地窗,只有左右两侧的小玻璃可以打开。
壁炉则位于靠床头的那一侧,距离床不过几步,大概是为了通风,刚好就正对着靠西侧的可开合窗户。地面上均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不会发出声音。
尸体则是直直地趴在窗户和壁炉中间,头朝着壁炉的方向。
刚刚没有细看,现在她才发觉尸体穿着的和服背上似乎有一块形状不规整的深色印记,看着像是水渍。靠近窗户的地毯上也能依稀看到一些水渍,但似乎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来,夜晚的房间里似乎会同时开着壁炉和暖气,很容易就能把水渍弄干。
房间里人太多,挡住了左镇潮的大部分视线,她不得不开始转而查看刚刚进来的房门口。
很遗憾,一整扇门都被苏朔降维打击,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而此时罪魁祸首也正远离人群,默默站在门的遗体边上垂眸,似乎在思考一些非常现实的问题。
左镇潮直接走了过去,苏朔闻声便抬起头,发觉来的是她,身体瞬间僵住了。直到左镇潮走到报废的门边,他依旧保持着这种姿势。
「……似乎看不出什么别的。」左镇潮一边观察一边想,「在被破坏之前,就是一扇非常普通的门——等等。」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在门底的碎片中,有一块正好是门板带了把手的部分。而此时那块被两只对称的门把手贴合住的门板上,能瞧见其中一只门把绑了一块餐巾。
纯白色的,一看就是从餐厅里顺来的餐巾。
那赫然是昨天晚上,左镇潮缠在门把手上的那块餐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