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娘多少已经知道了些其中的龌爼。
她低头道:“神武侯至此,皇帝正是用杨家的时候,恐怕就算知道皇后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恐怕也只会隐忍不发。”
沈枭垚没答,秦渊接道:“杨皇后帮栖霞离开御都,我答应她不去南凌接手兵权,也许这是杨皇后一个人的主意,可是皇帝不会这么想,他正是警惕的时候,只会想杨家为什么这么死死捏着兵权,毫无激流勇退而态度,他只会怀疑是杨辉和杨皇后串通一气,图谋他的兵权,间接图谋他的江山。”
皇帝或许恨秦渊有不臣之心或者说不清的举动,可他只会更恨杨家,杨皇后和杨家将他一个九五之尊架在火上烤。
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杨皇后撺掇的秦渊。
沈九娘得到了解惑心头平静了些,只是这一路颠簸,眼看就到崇州了,她的疑惑自然不止一点。
青雀已经不在了,沈枭垚是她在世上最在意的人,即便她不知道沈枭垚要做什么,她毫无犹疑地支持着她,跟着她。
沈枭垚自然看出沈九娘的心事了,她没有将话题一略而过,继续道:“阿娘,我年幼的时候养在高宗皇后身边过。”
沈九娘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皇上收回了秦渊在崇州和雍州、中州的兵权,此时定然还有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通报整个大启,一旦抓到秦渊,马上遣送回御都。”
只不过现在许州和丹淮二城在打仗,八百里加急的战书一定会被叛军劫持,因此消息迟迟没有追上他们。
“即便现在秦渊不是罪人,他也只是没有皇帝授予兵权的侯爵而已,而我在高宗皇后身边待过,我见过大启国传承了近百年的虎符长什么样子,有了虎符,秦渊就重新号令他手下曾经的士兵。”
这话说得有些荒唐,大启从先帝开始就不用虎符调兵了,而是以皇帝圣旨为准,所以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虎符长什么样子。
沈枭垚依旧温和平静,她解释道:“虎符不是给秦渊用的,而是给他们用的,他们原本就效忠秦渊,可是依旧需要秦渊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忤逆皇帝圣旨的理由。”
沈九娘也不是痴愚之人,她自然听出了沈枭垚的意思,有些愕然道:“所以,你伪造虎符给秦渊,他以此号令大军,只要他说虎符是真的,是皇帝私下托付给他的,这就够了。”
沈枭垚原本已经侧身对着她,此时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道:“对的,阿娘,就是这样。”
沈九娘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出生在西亳,从来没有顾及天下百姓的悲悯之心,可是若有这样的机会,倒也不错。”
沈枭垚失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她的笑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使得不远处伪装成粗使的侍从隐晦地往这边看了偷瞄了几眼。
直到沈九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沈枭垚的眼里,沈九娘就是这样的人,她曾在十岁时日日望着西亳山坡上慢慢消失的日落郁郁寡欢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沈九娘正在挑水,闻言将盛满清澈泉水的木桶重重放下,不经意一般道:“活上一天要吃饭,活上两天要穿衣,活着并不需要什么意义。”
她这样说着,却拿水瓢盛了水洒在不远处的花丛上。
沈枭垚看着她,看着那花。
活着并不需要什么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沈九娘,就在那一刻,告诉了她有些人活一辈子都不能明白的事情。
就像现在,她告诉沈九娘,她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沈九娘也只是觉得,这样也有另一番意义。
渺小是意义,庞大自然也是意义。
他们算是逃难,自然不能住大客栈或者驿站,因此晚上只能在一些农院歇脚。
沈枭垚和沈九娘是女眷,自然住最好的房间,不过最好的房间也只是简单的土坯房,粗布床。
沈九娘年纪不小了,多年不曾风餐露宿,如今骤然奔波,疲惫得厉害,用过晚膳之后早早睡下了。
沈枭垚睡不着,就着月光出了院门。
秦渊正在门口等她,她其实不知道秦渊在,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秦渊并不知道她会出来,只是想在这里等一会儿,若她出来,便是等到了,若是没来,....也没什么妨碍。
自从重生之事揭破,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独处过了。
两人在月光下慢慢踱步。
秦渊慢了沈枭垚半拍,低头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正在出神,乍听沈枭垚的声音如叹息一般道:“颢儿没了的时候,我的确是不难过的。”
秦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沈枭垚又道:“可是过了几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不畅,悲痛难忍,就像是生命中丢失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秦渊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沈枭垚的侧脸,明白她说的是前世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
沈枭垚给那孩子取了名字,颢儿。
“我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我是因为颢儿,后来看见徐贵妃亲自给和静梳头,我心里闷得像是喘不过来气,我早不会因为恭宜皇后舍弃我而难过了,我才明白,我舍弃颢儿就如恭宜皇后舍弃我。”
她突然沉默下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小腹。
曾经的那种感觉很神奇,可她来不及多想就舍弃了,后来她后悔了,却很清楚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抬头对上秦渊的视线道:“我曾想过无数种我重生回来的理由,什么杀太子给宋王腾位置,什么颠覆天下叫江山破碎,甚至我重生回来就是让青雀死在御都,更或者是帮你夺取权势,但是那都不是于我自己而言的,我自己可以掌控的,可以明白的意义,就是为了颢儿,于我而言,唯一最好的事情,就是我是为了跟颢儿重逢而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