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琳梵洗完澡,走出浴室,毛巾擦过发梢,她站在窗前,看着森林中那熟悉过头的树木。
“怎么不吹头发?”『琳妍』端着吹风机走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琳梵低头,淡淡应了句:“一会儿。”
她坐到床边,看着那只被整整齐齐放好的水杯,杯口还飘着淡淡的热气,甚至放了她平时喜欢的那个柠檬片。
“你今天有点累了,”‘琳妍’坐到她身边,抬手轻轻帮她拢了拢头发,“你一直都很坚强。”
“……”
“睡一觉吧,明天就会好起来。”
那声音太像了,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冬夜,琳妍蹲下来,抱住她,用同样的语气说:“别怕,姐姐在。”
可是她偏头看去,却看见‘琳妍’眼底那一丝不属于她的安静。
不是温柔。
不是疼爱。
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
那一刻,她想起了梦魇域的黑色湖水,梦魇域的低语,梦魇域剥夺一切的方式。
她的姐姐死在梦魇域,她看着对方的脸,眼底不动声色地沉了一寸。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糖是什么味道?”她忽然轻声问道。
『琳妍』一怔,随即笑了:“是芒果味呀。”
琳梵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握紧毛巾。
“是吗。”她语气温温的,“那可能是我不记得了。”
“……”
『琳妍』没有再说话。
琳梵站起来,走到窗边,她靠着墙站着,看着窗外的黑夜,一声不吭。
良久,她轻轻开口:“不得不说你模仿得很好。”
“连动作都像。”她笑了一下,“可惜啊……”
“你不是她。”
她转头,眼神平静得像湖水结了冰:“她从不会用别人的尸体,来叫我原谅。”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像是微微一震,‘琳妍’的笑容顿住,仿佛裂出了一丝无法修补的缝隙。
琳梵缓缓走上前,一步一步,仿佛踩着梦境的神经。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像在看什么陌生又丑陋的东西。
“『你』杀了她。”
“现在又披着她的皮,想让我沉进去?”
她低声笑了。
“梦魇域还真是恶心啊。”
窗外的树,忽然扭曲地动了一下,整间房屋开始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你要我睡着,那你自己来哄我。”
琳梵松开手,毛巾落地。
她走向房门,一步未停。
“我还有事要做。”
“我还有人要为之复仇。”
“我,不是你能收服的『怪物』。”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冷风涌入,屋里一切仿佛都褪色塌陷,那张琳妍的脸在风中扭曲、崩解,露出梦魇那张千疮百孔的空洞面具。
……
琳梵站在那个『客厅』中。
她没有说话。
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妈妈温柔地笑着,琳妍站在她身边,父亲手握书卷。
她也在照片里,笑得恬静温柔。
一切都对。
一切都错。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边,指尖缓慢地捻着那张相片的边角。
她早该知道的。
她早该认出来的,从父亲看她的眼神那一瞬开始——太清晰了,清晰得像舞台上的投影。
琳梵垂着眼,不动声色地让情绪在心底翻滚。她压着,不让它们流淌出来。
因为她知道,一旦显露,这梦魇就会裹得更紧。
她只等。
直到,两个熟悉的气息穿透空间,踏入这个假象的牢笼。
“……你不打算再演了?”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淡淡笑意。
阮墨懒洋洋地坐在窗沿,手里转着一根短刃,刀锋划过光影,宛如撕破幻觉的线。
琳梵抬眸:“等你们很久了。”
另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带着惯有的温和与克制:“梦魇应该快藏不住了。”
阮清逸,站在她背后的走廊尽头,手里一枚银色的印章缓缓旋转,绪量凝于其上。而在三人之间,那些『家人』的身影依旧在日常重复着:“来吃饭吧。”
“别看书了,眼睛会累的。”
“今天外面风大,记得加件外套。”
温柔。
关怀。
可是所有声音,都像从留声机里播放出的残次录音,毫无温度。
琳梵站起身,缓缓拉开椅子,拾起那把早已藏在地毯下的匕首,她声音平静:“演够了。”
她一脚踹翻桌椅,动作干净利落。
梦魇开始崩裂。
“琳梵,别闹了。”『母亲』走来,眉眼依旧温柔——
却在下一秒,被一道银芒切断了脸上的“皮”,露出扭曲模糊的血影。
阮清逸收回手,低声:“开始了。”
“终于等到开场。”阮墨咧嘴一笑,脚下一震,光刃四起。
整栋房屋像积木一样『啪啦』一声坍塌,天花板轰然炸裂,黑雾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不许走。”
所有幻影的声音,在这一刻齐齐爆发,仿佛要将他们三人拖回虚假温暖之中。琳梵冷笑,双刃震开,情绪化作利箭:“你毁了我的家,现在还想用这副模样困我?”
“梦魇,你真是廉价。”
话音未落,情绪炸开,如星辰坠落。阮墨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拉满弓弦,一箭破云:“乖乖回笼吧。”
阮清逸手中光线如丝,织出空间的裂缝,一步踏出,带着二人破碎虚幻。
最后一眼回望——
琳梵喃喃:
“我不是为了活在梦里才走到这一步的。”
梦境塌陷,三人并肩而出。
他们身后,那虚假的世界轰然坍塌,声音回荡不绝:
“回来……”
“你会孤独的。”
“你会后悔的。”
可他们没有回头。
那不是她的家。
从来都不是。
梦碎的瞬间,琳梵感觉到脚下一空,像是整个人被从温水中猛地拽回冰湖里。
寒意透骨,耳边是无数『家人』的低语在崩溃时的尖叫。
可她没有回头。
下一秒,光芒一闪,她睁眼。
空气沉沉压在胸口,一种令人难以喘息的密闭感包围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双刃还在微微发烫,仿佛梦中的战斗并非幻觉,而是真实撕裂了她的情绪。
“醒了?”
阮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靠在断裂的石柱边,眯着眼看她,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
阮清逸蹲在她身边,温和地递来一瓶水,嗓音低柔:“你没事就好。”
琳梵接过,却没立刻喝。
她沉默地看着手指,那些在梦中爆发出的情绪,此刻还在指尖颤抖着。
“……梦魇真的够恶心。”她低声道。
“它试图替你定义‘幸福’,然后想让你沉迷。”阮墨淡淡说,“但它想错了——你太倔了。”
“也太狠了。”阮清逸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