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恒抓紧那根看不见的线,可它太细,太滑,像被血浸透过的蚕丝,越握越黏,越握越冷。
周围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测试编号A-201恢复检测中】
【检测失败】
【检测失败】
【检测失败】
“你是谁?”
机械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声音空洞,没有感情,就像那些年无数次实验里反复问他的问题。
「你是谁?」
顾以恒咬紧牙关,他想开口,他想说:“我是顾以恒。”
可舌头发僵,喉咙像被堵住,声音卡在嗓子眼,发不出来。
他连自己都开始质疑了。
他是顾以恒吗?
一个被组装的身体。
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一个按指令活着的『人』。
他能感受到皮肤下的冷,骨骼中的空,记忆被拆分、重新拼凑,像是实验记录里被写错的行间公式,永远都不会有正确的答案。
“你没有资格拥有名字。”
“你只是失败品。”
“没有情绪的人,是不能活的。”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系统。
也不是实验室。
是……那张熟悉的脸。
小沏。
少年低垂着眼,温声说道:“对不起,是我让你回去的。”
“我不该……我真的不该。”
顾以恒身体一僵。
他想说:“别说对不起。”
可他说不出来。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再见面时自己会说什么。
“我不怪你。”
“我已经出来了。”
“我还活着。”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沉默里的刀。
因为他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没有过去的记忆,如果没有未来的可能,如果什么都不剩了……
那他到底还算什么?
黑雾已经漫过他的膝。
他的脚陷入深渊,挣不脱。
【逻辑剥离度:94%】
他眼前闪过无数实验数据与公式,像是被程序注入大脑。
他能精准复述所有的内容,却无法解释情绪为何会疼。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的那一刻。
他听见一声非常轻的“哟呵”,像是谁叹了口气,又像是在不情不愿地笑:“……他怎么做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我就说他一定扛不住,还不是你当初非要那么选择。”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两个熟悉的声音像在耳边扯皮,打断了黑雾的旋转。
顾以恒眉心微蹙。
那是…阮墨和阮清逸的声音。
还有一个——
“顾以恒。”
“我在这。”
他忽然听见一个平静、安稳的女声。
他知道是她。
是琳梵。
她没有喊他。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上来,却意外温热,像是一道光穿透了他压抑许久的胸腔。
下一刻——
剧烈的拉扯感传来。
他整个人仿佛从某个抽象的数据维度中被拽出来。
整个世界的逻辑断裂。
“顾以恒!”
这一次,是南浔,她的声音很急,像是在用力拉住一根濒临断裂的线。
顾以恒的意识猛然一震。
【逻辑剥离度下降至:78%】
【情绪负荷指数恢复:临界】
他睁开眼,模糊的光从四面八方透入。
他看见一个抱着水晶球的女孩蹲在他身旁,眼圈还有点微红。
还有一个少年正掐着他肩膀,嘴里骂骂咧咧:“你怎么总是这么难搞?”
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手上捏着什么碎裂的黑线,脸色平静,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你回来了。”
顾以恒感觉自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终于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沙哑地吐出一句:“我……回来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动作略有些迟缓,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带着潮湿的沉默。
“啧。”阮墨瞥了他一眼:“这算你有命回来。”
语气依旧刻薄,但声音却比平常低了一点,连一向张扬的笑也收敛了些许。
顾以恒理了理袖口,没搭理他,只扫了阮墨一眼,嗓音干净利落:“你还是这么烦。”
“我这人天赋异禀,最擅长自然是恶心你。”
“得了。”南浔站在一旁晃了晃水晶球,“你们俩别一回来就开毒舌模式行不行?吓到我们家婼婼了。”
她指了指简司怀里的婼婼,小姑娘正怯生生地缩在他怀里,小声地吸着鼻子。
“……没事了。”简司轻声哄着,语调像夜风一样柔和,“他只是说话不好听,但不是坏人。”
婼婼小小地点了点头。
顾以恒低头看了婼婼一眼,目光沉静了几秒,终是轻声开口:“抱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却意外真诚。
婼婼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来就好。”阮清逸一直没有多言,这时才温声开口,“我们都不习惯缺一个人。”
他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平静陈述事实,可语气里那一丝细微的温和,藏得不深。
顾以恒略微侧过头,眸光垂下,像是不太擅长回应这种语境。
“……我也没那么容易死。”他说。
琳梵此刻站在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下次早点回来,行吗?要是再拖半秒,我就得去你梦里背你出来了。”
“背?”阮墨一脸嫌弃,“以你的臂力……可能得拖。”
南浔噗地笑出声:“也是,不过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我可以考虑画下来。”简司在一旁,声音小小的,但破天荒地也插了一句。
“哎呀呀…你们看看自己都教了些什么,让这里最内向的孩子都会讲冷笑话了,真是破天荒。”南浔作势往他肩上拍了拍,“进步进步,待会儿咱俩专门开个脱口秀频道?”
简司小声笑了笑,没有接话,婼婼则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也放松了一点。
他们站在废墟与黑线交错的小镇中心,背后是逐渐剥落的幻象,美梦落幕之后,唯有彼此还在。
再难的梦,也不会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