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日头晒了一天,高温下的匈奴北郊大营,滚烫的沙土冒出的热气,裹挟着白日的疲惫与煎熬,在升腾中久久未能消散,就连面部掠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窒息感。
前段时间的疫病虽已抑制,所有出现症状的人都已经被拖至乱葬岗处理干净了,可营地每日的四周还是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之气。
岱森站于后山的高坡,俯瞰整个北郊大营,鹰隼的目光扫过坡下所有的营帐,眉心拧成了解不开的一道结。
——太巧了!
这疫病来得太突然,蔓延得也很诡异,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还有那个叫阿青的,虽然他翻看“尸体”时,已经亲自确认过了身份,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查!”他背对着,冲着身后的人沉声下令,“所有经手药石,行为有异的人都要查,一个都不许漏!”
“是!”
*
离着北郊大营五十里的黑熊谷,夜幕降临,黄沙漫天,在峭壁间不断发出尖啸,鬼哭狼嚎的。
“这鬼天气,白日晒得人皮开肉绽的,入夜倒像掉进了冰窟窿。”
负责外围谷口前沿警戒的两个哨兵,此刻不断拍着皮甲上的沙土抱怨。
沙土簌簌掉落,露出甲上大量的黑褐色陈年血渍——那是去年攻破酉阳时留下的。
“谁?”
一声喝令突然在耳边炸响,一旁的胖胡兵吓得一激灵,慌忙抄起武器,警惕的望向四周。
“叽叽——”一只沙鸡扑棱着翅膀,在夜色中低空飞过。
胖胡兵忍不住给了出声的伙伴一下。
“一只沙鸡而已,瞎叫唤什么?”
“我这不是…”瘦胡兵讪讪地揉了揉被捶疼的肩膀,“上头说了,要加倍警惕……”
“加倍警惕也不是你这么个加法啊…”
荒漠里实在是无聊,守了一天岗哨的两人,趁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了嘴。
而无人在意的崖壁阴影里,六道黑影正贴着岩缝,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两人的动静,一边快速的向下蠕动着。
刀鞘缠布,靴底裹麻,朦胧的月色下,为首的男子脸上的刀疤若隐若现,带着人迅速无声落地,转眼就消失在了呼啸的风沙之中。
崖壁上,几颗蹭落的碎石滚滚而下,伴随着那两人的最后一声争执,巧合的悄然落地…
而同一时间,带着热浪的夜风穿过原来酉阳军大营的后山,灌入一处废弃的矿洞内,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独眼汉子窝在矿洞前的一个凹处,仅剩的一只眼睁得溜圆,在夜色中泛着锐利的精光,他耳廓微动,突然抬手示意——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迅速晃了几道人影,伴随着轻微的刀锋出鞘声,银光一闪,那几道人影迅速且敏捷地隐入了黑暗中…
矿洞下的山道内,一道人影正如鬼魅般疾驰而上,破旧不堪的布鞋踏上碎石,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转眼间就已经蹿到了洞口附近。
“三更月缺。”沙哑声音裹着夜风传来。
“孤雁归。”独眼龙眯了眯眼,警惕回应。
“血未冷。”
“城门开!”
独眼龙紧绷的脸色微微松了松,却依旧不敢大意。
“来者可是李中郎?”
“正是在下。”
月色下的李松青,脸色苍白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无比。
他刚面无表情地对完所有暗号,一个水囊就迎面朝他袭来。
“酉阳军——骁骑营校尉赵大,请李中郎共饮!”
李松青身形未动,左手如电光般探出,五指一扣,将水囊牢牢抓住后,他毫不犹豫拧开塞子,迅速灌了一口,露出囊底刻着的匈奴军图腾。
浓烈的酒气四散,燥烈的酒顺着喉管缓缓而下,像一把尖刀从上而下地剖开,顺着血脉烧遍全身,让他几天几夜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灼烧般的刺痛更是令他全身一激。
一个字——爽!
“酉阳的烧刀子。”独眼龙抿嘴一笑,那只残眼在夜色中好似能看透人心。
——“烧的是心。”
李松青随意擦了下嘴边的酒渍,将水囊抛了回去。
“烧刀子比不上陛下赏的霸王醉。”
李松青淡淡道,眼中的锐光直射,“那才叫带劲!”
“啪!”
独眼龙接过水囊,随意砸在岩壁上,飞起一片尘埃,“兄弟们!”
赵大的独眼在黑暗中跳动着疯狂的火星,“这一天终于来了,咱们的血仇,今夜可以清了!”
黑暗中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火把被人燃起,映出七八张饱经风霜却也坚定不移的脸。
这些人都是当初酉阳城破时,苟且偷生存活下来的酉阳军老兵。
李松青抬脚往里走时,借着微弱的火光,余光瞄到了岩壁上刻着的七道崭新刀痕。
他看向这些老兵——赵校尉的独眼、大胡子的断臂、少了半只耳朵的阿成…仅剩的几个全须全尾的,可那稚嫩的脸庞上,却是一双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杀气腾腾般的眼睛。
“岱森老狗不知是不是有所怀疑。”赵大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今日黄昏时,突然增派了西门的巡哨,比平时还多了三成。”
李松青收回了目光,“无妨!”
他转身接过阿成递过来的长刀,火把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就着手上的长刀,他此刻犹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城门布防图,李松青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陈平的巴豆粉,应该马上就要生效了。”
*
戌时的黑熊谷,安安静静,只有巡夜的士兵时不时地走动着,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火把投下的光影在粮帐间摇曳,将巡逻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换岗!”
一道死气沉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几名无精打采的胡兵懒懒散散的走近,紧接着就是铁甲相互碰撞的声响。
就在两队哨兵交错的空档,远处的六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
秦时贴着粮仓的阴影疾行,脚步轻盈,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了巡逻兵视线的死角内,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当最后一个哨兵的巡逻身影转过拐角,秦时身形一闪,如同一阵风一般地蹿进了主粮帐内。
堆积如山的粮袋中,秦时的手快速摸向腰间,一个浸满马脂的硫磺球便出现在掌心,再迅速塞入粮堆。
当巡逻兵重新返回巡逻点时,六道人影也再次聚集,如滴水入海般再次融入夜色。
少顷,几个大的粮仓接连爆出冲天火光,刹那间,惊叫声、马蹄声、号角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寂静…
“快撤!”
秦时的低喝在混乱间清晰可闻,带领着众人朝着预定撤离点撤去,那有等着接应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