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宋竹西都没和宋鑫鹏联系,宋鑫鹏也没主动给她过发信息。
他其实是想发的,想问一问宋竹西现在过得怎么样,想关心她,但每次都是在输入框里打完字又删掉。
一部分是因为有愧,他许诺给宋竹西的两件事都没有完成,他怕宋竹西问他,他有种无言面对宋竹西的羞耻和歉疚。
时间就在纠结中迅速流逝,进入六月下旬,他才逼着自己把精力放在期末考试上。
宋鑫鹏收到宋竹西的信息时,刚考完一门专业课从考场出来。他打开手机一看到宋竹西的头像通知,那种感到可能没考好的郁闷一扫而空,却在下一瞬看到信息内容后,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宋鑫鹏拒绝室友出去吃饭的提议,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打开石榴视频App,都不用他搜索,首页推送的就是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视频。
他只点进去看了看播放量和评论数,就已经意识到这次的事态比上次严重多了!
宋鑫鹏又气又急,赶紧给宋竹西回信息:【姐,你别担心,我来搞定】
信息刚发过去,宋竹西的语音通话就打进来了。
宋鑫鹏手一抖,点了接听:“姐……”
宋竹西没多废话,直入正题,问他:“之前有一次你问过我刷没刷视频,指的就是这个视频?”
宋鑫鹏抿抿唇,“嗯”了一声,忽然就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都帮不到宋竹西。
宋竹西又问:“翘翘妈妈生俏俏这个账号,是谁的?”
小姑在石榴视频的账号她知道,以前小姑每次发布内容都会同步转发微信朋友圈,请大家帮忙点赞。
大姑有没有此类账号她就不清楚了。
宋鑫鹏听宋竹西话里的意思,生怕她误会自己或姜凤英和这个账号的持有者有什么关联,连忙解释说:“姐,你听我说,这个博主我和妈都不认识,是小姑……总之,姐,你别担心,我这回肯定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略号里的内容,宋竹西一猜就知道:“所以视频是小姑拍的,她想把我放到网上去,让网友谴责我,但她自己的账号没有流量,所以就联系到粉丝量比她大的博主,把剪辑好的视频发给人家,对不对?对了,这视频真的是小姑剪的吗?她有这个本事?”
宋竹西基本猜对,宋鑫鹏不得不说实话。
石榴视频平台有个同城优先推送的机制,那天宋鑫鹏的室友在刷视频,就被推送了“翘翘妈妈生俏俏”最初发布的那条,室友一看里面有宋鑫鹏,就怀着八卦的心思发给了他。
宋鑫鹏看完后,发现视频里带着恶意的AI配音解说全部指向宋竹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姜凤英。
宋鑫鹏立即打电话姜凤英询问,姜凤英言之凿凿地表示不是她干的:“正好,让所有人都来评评理,看看她宋竹西是怎么不知感恩的!”
宋鑫鹏就想到了当时也在场的大姑小姑,尤其是小姑,她也“经营”着一个自媒体账号,平时最爱发一些有的没的。
挨个联系过大姑小姑之后,才知道视频的确是小姑拍的,剪辑和配音是小姑家的表姐帮着做的,小姑当时的原话是:“是你妈让我做的,主谋和策划都是她,跟我可没关系,我找到人家帮忙发视频,花了好几千块呢,你妈都还没给我报销……”
宋鑫鹏挂了电话又给姜凤英打过去,姜凤英却说小姑污蔑她。宋鑫鹏也懒得管谁说的真谁说的假,只把万一视频发酵后的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跟江凤英掰扯了一遍。他那长篇大论姜凤英左耳进右耳出,只精准捕捉到了一条——
“妈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视频被我学校的老师同学看到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学还要不要上了?脸都丢尽了!”
姜凤英这才慌了:“小鹏,那咋办啊?”
宋鑫鹏直接联系学长帮忙拟了封律师函,给“翘翘妈妈生俏俏”发过去,又用法律威胁小姑让她也联系对方把视频删了。
宋鑫鹏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他那天也是担心视频被宋竹西刷到,担心她,故而才有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一问。
宋鑫鹏说完后,跟宋竹西保证:“姐,我再联系一下学长,请他帮忙再发一封律师函,让这个博主把视频删了。”
宋竹西却说:“不用了,这个事情你现在解决不了,好好上课吧。”
宋鑫鹏不信,电话挂了后,正要给学长发信息,通知栏弹出一条微博推送,他前段时间刚关注的一个营销号。他点进去一看,有些颓然地坐进一旁的长椅里——大V参与,事态进一步发酵,搞不好还会上热搜,确实已经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学长也帮不了他。
宋竹西跟宋鑫鹏的通话是开的公放,还顺便录音了,会议室里的这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韵以前只知道宋竹西的家人对她不好,没想到亲戚也是妖魔鬼怪,她过来抱抱宋竹西,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郜听风问宋竹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还是先礼后兵?”
礼什么礼?直接亮武器!
宋竹西才不信,这条视频最初从拍摄到发布,没有姜凤英的参与,她也早就看清楚了,和这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宋竹西来了淮市后还没换新的手机号码,她把小姑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号过去。
此时,小姑刚到小超市没多久,正拿着手机和姜凤英一起欣赏着视频评论区里网友对宋竹西的指责和谩骂。
欣赏够了,姜凤英才猛然想起之前这条视频发布过后被宋新鹏看到时,宋新鹏跟她说的那番话:“红萍啊,这视频没打那个什么码可不行啊,小鹏的脸都露出来了,会对他造成影响的,你跟发视频的人说说,先把这删了,把我和小鹏的脸遮住,再重新发。”
小姑笑话姜凤英:“嫂子你说啥呢,郜老师那么大的博主我哪里认识啊?这次完全是撞了大运,你就偷着乐吧!当初咱们发这条视频的时候,什么水花都没有,你瞧瞧现在,同样的内容,就是换成了郜老师,流量就这么大!”
小姑羡慕坏了,顺手就转发到她自己的主页,也想蹭一把:“嫂子你瞎担心什么呀,你看看这下面的评论,全都是骂宋竹西再帮你和小鹏打抱不平的,咱们是占理的一方,对小鹏只有好的影响不会有坏的影响的。”
姜凤英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小姑正美滋滋等着自己的账号涨粉呢,就收到了宋竹西的来电,她把手机屏幕朝江凤英面前斜了斜:“小西的电话。”
姜凤英鼻孔出气:“挂了,别搭理她!”
小姑眼珠子一转,颇有些想看热闹:“嫂子,你说,她会不会是看到网上骂她了,被骂狠了,打电话过来求饶的?”
姜凤英还没开口回答,小姑就点了接听,语气那叫一个热络:“小西啊,怎么想起给小姑打电话啦?”
宋竹西对她反常的态度毫无反应,开门见山:“小姑,我是想通知你一声,你拍摄并找人发布的视频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并且严重侵犯了我的名誉权,我这边已经联系到一位非常有名的律师,将以造谣诽谤罪对你进行起诉。小姑,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宋竹西语速快而清晰,但小姑却听得一脸懵,只有最后一句进了耳朵,她瞬间慌了:“宋竹西你才是造谣诽谤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视频……不对,这视频是那个叫郜老师的发的,你要告告他去呀,凭什么告我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竹西说:“放心,一个都跑不了。你也别说视频跟你没有关系,等警察上门取证的时候就知道了,就算你把视频删了,警察也能找回来。还有,这个视频是筱悠表姐剪辑的吧?那她就是帮凶,也一样会在被告名单上。小姑,我记得在宋伟业的葬礼上好像听你说过,筱悠表姐的男朋友是个公务员啊,现在应该在谈婚论嫁了吧?如果这事被男方家知道了……”
“宋竹西!”小姑打断道,已经完全被宋竹西拿捏住了软肋,就指望着闺女的婚事给自己长脸呢,可不能因此毁了。
小姑立即把矛头指向姜凤英:“冤有头债有主!我为什么拍视频?还不是因为你妈想要给你一个教训,这整件事儿都是你妈的主意,你要告就告你妈,凭什么告我啊!”
“宋红萍你不要倒打一耙,什么叫我的主意?这点子明明是你出的!”姜凤英越听越不对劲,眼见着小姑要把事情栽赃到她头上,忍不住出声斥责,“是你和他大姑看不过眼,想要给伟业报仇,也想帮我出口气,才商量着弄出这么个事儿,你托关系请人发视频,我还给了你5000块当酬谢呢!”
宋竹西听到后笑了:“哟,我妈也在呢?小姑啊,你把手机递给我妈,我正好也有话想跟她说。”
小姑必不可能让她们俩单独说话,警惕地看了眼姜凤英,点开公放:“好了,说吧。”
“妈妈。”宋竹西甜甜地喊了一声。
姜凤英听到后整个人都抖了抖,胳膊上随之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宋竹西竟然就变得如此陌生了,她现在根本摸不准宋竹西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宋竹西无所谓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说:“既然如此,你也在被告名单里哟。唉,我真的太痛心了,我本来以为我给了你三十万的买断费后我们就算好聚好散了,没想到你竟然伙同大姑小姑害我被网暴,那我只能不客气了。妈妈,其实我也不想的,毕竟小鹏大学还没毕业,爸爸又刚走,如果妈妈你再进去了,小鹏他会遭受多大的打击啊?那他将来……”
“小西!”姜凤英慌忙从小姑手中夺走手机,“你不能告我!为了小鹏,你千万不能告我!我们家养你二十多年,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个没良心的!”
宋竹西脸上笑容消失:“不告也可以,你,小姑,还有大姑,现在就录一条视频发到网上,你们必须在视频里说明你们策划这件事的始末,为我澄清污蔑,向我郑重道歉。”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江凤英下意识就出口拒绝了,她要是发了这条视频自己打自己的脸,那宋鑫鹏在学校里还能抬得起头面对老师和同学?
小姑自然也不答应:“这主意是你大姑出的,要道歉,你让她给你道去!”
大姑就更不可能了,她是老师,而且她最好面子。
“那就没办法了。”宋竹西不再多言,挂了电话,顺便又把小姑的号码拉黑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按停录音,点开微博,微博直接被卡主了。
任梵发出去的那篇黑营销里带了宋竹西的微博账号,这个账号她平时只是用来刷一些热点新闻和娱乐事件,纯粹是为了给小说创作寻找素材,除了一些转发抽奖的活动之外,她没有发布过任何与自己有关的内容。
营销文案里就一句“据之情人士透露”,就让她的私信爆了。
手机卡了还有电脑,濮淮左已经换了卓静的电脑用,宋竹西就把自己的那台拉过来,登录微博账号,再打开文档编辑文案,一段段文字信手拈来。
不到半个小时,一篇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又情真意切的长文就编辑好了。微博一下子发不了这么多字,她就以图片的形式发布,再配上整理好的那些证据——
因高考填志愿的事被宋伟业打得肋骨骨裂,是她当年的班主任及时赶到把她救下并送她去医院治伤,当时的各项单据她都留着了,后来买了手机,就都拍了照片保存下来。其实那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想让自己保持警醒,当然,还有对宋伟业的恨意。
后面还有宋伟业查出肾衰竭住院治疗时,她每周末往返于沛城和滨城的高铁票,医院里各项的缴费单;姜凤英逼着她捐肾时的录音,配型检查单;在警察局与姜凤英对峙时的录音;她给姜凤英转账三十万的记录截图;宋伟业临死前拿她亲生父母的消息威胁她……
最后还有就是视频开头片段的完整录音,从姜凤英打算盘想让她利用所谓的“关系”给宋鑫鹏安排工作开始。
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刚刚录下来的那一段。
这些证据一一列出来,坐在宋竹西一左一右的濮淮左和唐韵是最先看到全貌的。唐韵的眼泪瞬间就忍不住了,决堤似的,抱着宋竹西哭。郝酉乾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过来,当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后,他彻底沉默了。郜听风和卓静也是。
濮淮左觉得心口好压抑,尤其是看到宋竹西验伤的报告单,他真的无法想象,宋竹西的养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禽兽,竟然下得去那么重的手!
他没忍住握上宋竹西的手,开口差点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证据”就是在拿过去的伤痛当武器:“竹西,要不还是算了,我们换一种解决方式,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对啊,西西,些都别发了,我们直接走法律流程。”唐韵擦眼泪,网上的舆论有时候很不可控,她是担心这些内容发出去,还是有人会骂。
宋竹西却摇摇头:“放心,我没关系的。姜凤英想用舆论教我做人,我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回击才对嘛。”
她看向郜听风:“郜律师,我发了?”
郜听风在心里叹气,点点头。他已经接到助理的信息,网络上那些视频、账号以及评论区带节奏跳得最欢的那些,该截图保存的已经保存下来了,这都是后面用来打官司的证据。
助理还查到“郜老师心理嗑”以前也发过类似的视频,断章取义、造谣式过度解读,这些视频里的当事人也因此遭遇到一定程度的网暴,但是没有查到相关的诉讼记录。助理得到郜听风的指示,已经在试着联系那几位受害者了。
郜大律师突然就想做公益了,反正都是相同性质的案件,如果那些受害者愿意打官司,那他就一起帮着办了。真的是,什么档次,竟然跟他一样姓郜,看他不“告”得对方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