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瞪了顾老爷子一眼,说的话十分扎心:“二伯,谁家的孩子不拌嘴吵架的?那家里孩子多的,个个都吵闹成一锅粥,可也没见谁家的长辈说自家孩子又蠢又毒的!您这可是头一个。”
这声“二伯”顾老爷子依旧没适应,估摸以后也不会适应,听得他嘴唇颤抖,脸色难看。
顾棠原本还在气头上,但面对顾老爷子时,她又迅速收起火气调转枪头,跟她爹一起同仇敌忾。
“二伯公,我们姐妹不过是吵骂几句,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仇,怎么到了您的嘴里便成了‘又蠢又毒’?您与其操心我们姐妹,倒不如将心思好生放在堂伯(顾连升)那边。
堂伯那科举考试,都考了几十年了,都快四十的人了,劝着他别瞎折腾了。瞧瞧,这好好的一大家子,愣是被折腾散了。”
顾棠这话比顾连山还要扎心窝子,顾老爷子当即捂着胸口白了脸。
顾连山还嫌不够似的,又道:“我闺女脾气急,又最是护短,岁数又轻,这您都是知道的。若是说了不好听的,您当她不存在就是了,别跟她一般计较。瞧这脸白的,您可别倒下赖上我闺女!”
族长族老们心头一哽,齐齐看向顾连山,这是劝解还是火上浇油?!
三叔公不轻不重的瞪了顾连山一眼,扭头跟顾老爷子说起了软话:“你养的儿子、孙女是个什么德行你还能不知道?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如今他们这一房都过继走了,临走前你们父子、祖孙之间还要再吵一架?”
听到“过继”这俩字,顾老爷子心头一酸,火气消散了些,一言不发的回了屋。
顾连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喊了几十年的爹娘,猛然全部改变,他再是浑,也难免有几分惆怅。
可这也是没法子了!
但凡他爹能安分的将家分了,不让自家吃亏太多,也不让自家担负太多,但凡是给自家留条活路,他也不至于走这条路。
他自个儿磋磨着过了几十年,这日子早过够了!
要是不做出改变,他闺女他儿子,迟早都会走自个儿的老路,日子过的一点儿盼头没有。
待顾老爷子进了屋,族长族老们也开口告辞。
走时,族长族老们叮嘱了顾连山几句:“以往那些都不说了,如今你过继到你三叔家,往后再遇到你爹娘,一定要收起脾气,对他们二老要比做儿子时要好些,起码面子上要过的去,不能让人指摘说道……”
“唉!侄儿往后一定将晚辈的姿态做的足足的!”顾连山连忙保证。
族长族老们的目光又落到顾棠身上。
顾棠非常上道:“我跟我爹一样!今儿这事,再没下回!”
三叔公也帮着找补:“有我看着他们呢,不会闹出事的,只管放心。”
放心?
族长族老们看着父女俩眸光熠熠,这一瞧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主,让他们如何放心?
只希望父女俩心里有分寸,只要不闹的太过头,他们也懒得出头管。
顾连山将人送到院外,说了晚上吃饭的事:“今儿真是劳烦了几位叔伯,晚上在我爹(三叔公)那边摆上一桌酒菜,几位叔伯可一定要来……”
送走了人,顾连山与三叔公回转。
顾棠见人回来,将三叔公家的钥匙还了过去。
三叔公没收:“家里的钥匙我个个都配了三把,我这还有,给你的你便自个儿留着。知道你时常进山采药,出门回来的时辰都不定,有钥匙在手要方便的多。”
听到这话,顾棠很是高兴,一脸欢喜的将钥匙重新收好。
三叔公又问:“屋里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被褥衣裳等一些轻便的东西,全都搬了过去,如今就剩下床、柜子等家什。这些东西笨重,我跟平安都搬不动,想着等爹回来请人帮着一起搬。”
顾连山一口应下:“爹这就找人去。”
顾棠拽住他的衣角拦下人,将顾来安迟迟未归的事告诉她爹。
“……算算时辰,这都去了快三个时辰了!要是平日,两个来回也足够的!如今一直不见人影,别是路上出事了?”
顾来安出事不出事的,顾棠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担心的是跟着一道去的李顺子。
这要是路上真出了什么事,李家那边怕是要闹起来。
顾连山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回来?!”
顾棠点头,将要说话,忽听三叔公插了一句:“来安去冯家了?”
“是,天将将露白便去了。”
三叔公心中一松,让顾连山放心:“冯家那边怕是将人绊住了脚,在拖延时辰,等算着咱们这边将事情办好了,估摸才会将人放回来。”
“这是为何?”顾棠十分不解。
三叔公微顿,瞧了顾连山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连山无所谓:“二老当年做下的那些个事,我闺女全知道,您只管说给她听,不妨事的。”
那就好。
三叔公暗中松了口气,低声与顾棠说起冯家:“当年你爷你奶做下那些龌龊事后,虽说没闹出来,但族里还是上冯家那边闹了一场。
冯家那边的长辈,几十年来,从不敢登门。就是真有事,也只让一些不知道事的小辈过来。”
顾棠了然,这是理亏,不敢面对顾家这边的长辈,生怕再提当年的事。
顾棠看向她爹:“要是这般,爹,你今儿还真不该让大哥去请冯家,我爷好像都没动作,分家这般大的事,他是一个亲戚都没请。”
顾连山一拍脑门:“一时没想起来,我只想着,分家得请舅舅来家,却忘了冯家那边怕是不敢掺和咱家的事。
冯家不敢来,也不敢让来安独自回来,八成是怕咱们一请没请到,后面还要二请。”
“找人去冯家那边走一趟,将过继的事告知冯家,将来安接回来。”
三叔公不待见冯氏,更不待见冯家,既然过继了,那连山家的长子便是他顾万成一脉的。
顾连山应了一声,急忙去村里找人。
他先是找了俩人一道去冯家那边,后又找了四个相熟的来家,帮着拆卸搬运家什。
而顾棠与三叔公,祖孙俩则在灶房门口坐着,面前放着炉子,上面煮着茶水,一个慢悠悠的饮着茶,一个嘴巴闲不住的说起自个儿想改行做香,不想再做采药人。
至于顾平安,他被顾连山使唤着去顾来安屋里,帮一直没归家的顾来安收拾东西。
顾来安屋子里臭烘烘的,顾平安一进去,脸都黑了!
他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只能将门窗全部打开,站在外面等屋内的气味散一些再进去。
顾棠没注意到顾平安的动作,一心问着三叔公,问他自个儿的想法可能行得通。
三叔公不假思索:“行得通,但你守不住。若那香真如你所说一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我皆是平头百姓,如何能守住敛财的宝物?”
顾棠心中一凛,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孙儿担心的就是这点,所以才迟迟不敢有动作,想着先打着从番商手上买来的幌子,先糊弄着卖出去一批,弄些银子回来充充家底,其他的日后再议。”
三叔公眸光微动:“你一心想让平安走科举,为的就是能守住这些香方?”
“宝物在手,却碍于家境不敢施展,这属实憋屈的慌,但凡咱们家出个官身,在这苦寒之地,也是能说上话的。缓缓图之,待寻到契机,定能一飞冲天!”
顾棠目光亮的惊人。
这里是封建时代,有好也有坏,就看自个儿能不能抓住时机。
三叔公没说话,只垂眸看着茶盏里的褐色茶汤。
良久,他突然问了一句:“长山书院那边……真收了平安做旁听?”
嗯?!
顾棠觑了他一眼,不是在说制香吗?怎么扯到长山书院上?
“说实话。”三叔公语气不轻不重,但落在顾棠耳朵里,却是头皮发麻。
她咽了咽口水,一脸谄媚:“您老果真是慧眼如炬……我这也是急中生智,那鹿是我抓的,卖的银子我爹也做主全给了我,他凭什么要分?我可不惯着!”
三叔公叹气,这又是个浑的,还是个姑娘家。
这姑娘家要是浑起来,可比小子难管教多了。
“这事你既说出去了,要不了几日,这村里怕是都要知道了。待翻过年,我便托人问问,要是能花银子买个旁听的资格,这事便能圆过去。”
顾棠连忙表态:“爷,您要是有这门路,您只管去问!多少银子都使得,只要能给个旁听的资格,花多少银子我都心甘情愿!”
这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要是能有人帮忙给牵线圆上,花点银子她绝对无二话。
她那系统背包里,放着从东厢以及东耳房搜刮来的银子、首饰等,加起来,四五百两子还是有的!
她就不信了,这么些银子砸下去,还能买不来旁听的资格?
长山书院的夫子也要吃饭的,总有那么几个见钱眼开的。
“在这之前,别让平安分心了,把他拘在屋里,我教他一些浅薄的,别的不说,总要将字认一认。这家里,往后你得多操心。”
顾棠连连点头:“成,全依您的意思,打铁还需自身硬,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您只管教他,他要是敢不听,您便与我说,我保管治的他老老实实!家里的事您也不用多虑,有我管着指定不会出错!”
嘴上说着,顾棠脑子里火速盘算起来,正好可以趁机整治一番顾梅!
方才那事,她可一直记着的。
想到此,她便起身去找顾平安。
顾平安这会子正强忍着恶心,在顾来安屋里收拾东西,屋里依旧臭不可闻,大开的门窗作用甚微。
顾棠毫无所知,没有防备的走了进来,当即干呕出声:“哕——”
接着便火速跑出了屋!
顾平安苦着脸追出来:“二姐……”
“这屋里是改成茅厕了?为何这般臭?!”顾棠一脸崩溃。
想到顾来安日夜都在这屋里,从没听到他说过臭,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别收拾了!你去灶房门口找爷,这里留给大姐收拾!她自诩长姐,那就拿出长姐的风范来,哪有小的干活她在屋里躲清闲的?!”
顾棠推着他往三叔公那边去,自个儿则来到顾梅房门前,砰砰砰的连砸三下门,让她赶紧滚出来去帮顾来安收拾东西。
顾梅没开门,只在屋里叫嚷:“你跟三郎闲着无事,为何你们不去收拾?倒是厚着脸皮使唤起我来!”
“放的什么屁!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不收拾谁收拾?指望我们?呸!少做你那白日梦!
赶紧给我出来!爹去送家什去了,过会子便回来,你要是不去,就等着爹回来收拾你吧!”
顾棠双手叉腰,一副刁蛮样,不远处的三叔公看得眼皮乱跳。
他低声问一脸拘谨的顾平安:“你二姐跟你大姐,时常这般闹腾?”
顾平安摇头:“一般不会,大姐打不过二姐,也骂不过二姐,若二姐高兴时,大姐气不过会撩拨两句。要是二姐心情不好,大姐便吓得头都不敢露。这般闹起来的情景很少,只有家里有外人在,或是爹在的时候,大姐才敢闹几下。”
明白了。
看来这俩姐妹一个表面强势,实则怯懦,一个表面乖巧,实则强悍,且非常有主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梅咬紧了嘴就是不肯出来,顾棠也不逼她,等她爹回来,让她爹管教去。
甩袖来到三叔公这边,顾棠换上笑脸,问三叔公有没有跟顾平安实话实说。
“说了的,我都明白。”顾平安抢先回道,“我知道二姐的心思,日后我一定苦心读书,待我高中,二姐也不必躲躲藏藏的制香……”
听到顾平安这般说,顾棠脸上笑意不断,嘴上连连说好,可实则,心里一直不断在吐槽。
可拉倒吧,等你高中,黄花菜都凉了!
这香她还是得制,这生意她还是得做。
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先借着番商做幌子,卖几批倒流香弄些银子回来,等有了银子才好行事。
祖孙三人说笑着,将顾平安读书一事敲定。
屋里的顾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顾棠的笑声她还是能听清的,刺激的她抬手摔了将将整理好的东西。
方才因包袱皮破裂而散落一地的东西,此时又回到了原地,白收拾了。
顾梅看着眼前的一切,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