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始终低着脑袋回话:“回大人,三年前确实有大批的灾民进山,但具体是否有八万人,小老儿却是不知。”
姜峰冷声道:“你是这里的管事,你会不知?是不是要先尝尝我们不良人的手段,才肯说实话?”
徐三惶恐道:“不,小老儿没有撒谎。当时负责接应灾民入山的另有其人,并非小老儿负责。”
“只知道,那年共有两万灾民,也加入了挖矿的行列,至于其他灾民去往何处,小老儿确实不知。”
姜峰眸光闪烁着锐利的寒芒:“你确定,进山的灾民,不止两万?”
徐三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不敢抬头去直视姜峰的目光,额头的冷汗如瀑,渐渐滴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小老儿,确定。当时有另一批人,被牙行的另一位管事带走。小老儿曾打听过那些人的去向,但掌柜知道后,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姜峰转头看向屋外的矿山:“他们进山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徐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姜峰说的是谁,于是连忙回话:“往南边的山脉去了。五十里外,有一处山谷,我听闻掌柜在那里种了许多草药,那些人想必是去开垦药田了。”
什么样的药田,需要六万人去开垦,简直荒谬……姜峰心中冷笑。
司徒映当即决定:“起来带路,去药谷!”
徐三支支吾吾:“大,大人,小老儿没去过药谷,不认识……”
司徒映态度坚决,直接打断道:“不认识路也要去。”
……
不一会儿。
在司徒映的召集下,十几位不良人在徐三的指引下,往矿山南边的山脉继续深入。
一群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在山林里狂奔穿行。
考虑到徐三的脚力,司徒映特意让一位铜牌背着他。
这个任务,最后自然而然落在了敦厚老实的张彪身上。
一路上,徐三始终面色发苦,嘴里不停的碎碎念,一时抱怨自己命苦,一时又低声咒骂掌柜的害苦了他。
张彪默默的听着,始终缄默。
自从吴秀才死后,他性子愈发沉闷,平日里极少主动开口。
也不知是被徐三的念叨烦得受不了,还是出于同情,他闷声劝道:“老人家,你们掌柜犯了法,你虽然受此牵连,但也不要着急。我们不良人自会查清事实,若你没有触犯景律,我们也不会强行将你定罪。”
张彪走路极为沉稳,哪怕身上背着一人,山路崎岖,可他早年便时常入山狩猎,对此已然习惯,甚至让他有种回到村子的感觉。
徐三趴在他背上,虽略有颠簸,却还承受得住。
此时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希冀之色:“大人此话当真?”
张彪闷闷道:“我们不良人一不屈打成招,二不故意栽赃,三不冤枉好人,老人家何以如此不信任我们?”
徐三沉默了片刻,道:“十二年前,我儿子在街上被人纵马撞死,婆娘受不了打击,一下子病倒,没过一月就病逝了。”
“我跑去县衙报官,被他们赶了出来。后来,我去江州城的刺史衙门报案,还是被赶了出来。最后,我去了不良人府衙……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丢在了街上。”
张彪顿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忽然开口问道:“还记得驾马撞死你儿子的人是谁吗?”
徐三却是摇头:“大人,小老儿记不得了,也不敢记得。”
张彪不知道该怎么说。
杀子之仇,岂会忘记?
可‘不敢’两个字,却迫使他必须忘记。
何以至此?
张彪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过了好长时间,他又忽然轻声开口:“你偷偷告诉我,我帮你记得,若有机会,我帮你讨回公道。”
徐三缄默。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不良人似乎与别的官老爷不太一样。
可他不敢赌啊。
他将仇恨埋在心里,守在偏僻的山里,为的不就是他那个孙子吗?
那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这并不难理解,他若真是孤家寡人,裘千渡还不放心让他管着矿山。
可他不甘心啊。
儿子死了,婆娘死了,自己去报官被人接连赶出来,最后更是被人打断了骨头丢在街上……这些冤屈岂会真的忘记?
最后,他忽然问道:“大人,你的官大,还是员外的官大?”
张彪闷声道:“员外郎的官大,但如果他犯了法,我也能想办法抓他。”
可对于徐三而言,他只听到了前面这句就够了。
至于后面那句,他却是自动选择了忽略。
“多谢大人,小老儿确实忘记了。”徐三说。
张彪不再开口。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走在前面的姜峰,时刻开启着【六界灵觉】,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全部听完。
不良人监察天下,可这个天下,却不包括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穷苦百姓。
他们只会把目光更多的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身上。
只要能破获一个大案,就足够他们升职加薪了。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山路难走,森林茂密,难以辨别方向,因此众人走得并不快。
一个时辰后。
一阵山风吹来,姜峰顿时从流动的空气中,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是药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极为细微的瘴气。
瘴气是怎么来的?它是由动植物死后,因无人掩埋,尸体腐烂,又在阳光长期的照射下,滋生出来的一种有毒的气体。
若是长时间吸入瘴气,极容易发生疾病。
有些瘴气更是剧毒无比,就连武夫的金刚之躯,也无法长时间抵挡。
姜峰急忙叫停众人,并说明情况。
张彪放下了背上的徐三,主动开口道:“用清水湿润布条,蒙住口鼻,可以避免吸入过多的瘴气。”
作为一名成熟的猎户,自是懂得一些野外生存的小技巧。
而作为墨家传人的李廷,则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种青绿色的小药丸,逐一分发给众人:
“这是解毒丸,可以有效压制体内的毒素,若是不幸中了剧毒,也能延长毒性发作的时间。”
墨家擅长机关术和锻造术,但在制作毒药和解药方面,却也有些独门秘方。
司徒映见状,不由得感慨一声:“萧大人选人的目光,真是让人叹服。”
张彪气息雄浑,显然到了突破的边缘。
身上的皮肤并非正常的古铜色,反而有些黝黑。
看似未达玉铜境,实则却是修行了某种特殊的炼体功法导致。
李廷不仅随身带着各种毒药,迷药,解药,身上起码附带着数种暗器机关,就差武装到了牙齿。
更别说才思敏捷,拥有神通的姜峰!
这么看起来,倒显得宋明远相对有些普通了。
众人领取了绿色小药丸,又用随身携带的清水浸湿了布条,蒙在口鼻上,旋即朝着瘴气飘来的方向,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刻钟。
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峡谷的入口处。
“是这里吗?”
姜峰对着张彪背上的徐三开口问道。
徐三下意识的点头:“大人,应该就是这里了。”
姜峰目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自己没来过吗?”
徐三有些心虚的偏过头,不敢与姜峰的目光对视:“小老儿也只是猜测,至于是不是,只能仰仗大人自辩。”
他把‘猜测’两个字说得略重一些。
姜峰没再理会他,转头运转【六界灵觉】,以超强的目力,试图窥探山谷的情形。
同时,他右手一个翻掌,施展【八海潮音】,对身旁的宋明远悄声叮嘱几句。
宋明远不动声色,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徐三,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
众人在修为最高的司徒映的带领下,一同朝着山谷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