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熬过每月最艰难的几天,已到八月下旬。
去往画坊路上,雪存才知,她躺家中这几日,朝中发生了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御史台与大理寺联手,弹劾尚书左仆射黄昱暗中于东川司谋反之事。黄家本就是蜀地大族,黄氏的根基与势力便扎根在东川。
此次谋反案证据确凿,若干证物证辞与黄氏族人画押认罪的供词,直接被人越过当地刺史长官,快马呈至京师上报大理寺,将左仆射打个措手不及。
黄昱在昔年李氏举兵时曾为谋士,助当今圣人在乱世中招揽能人贤士无数。近百名开国功臣中,论功劳政绩,无人能出其右。
大楚开国短短三十载,正迈进盛世,黄昱就敢生出反心,所有人笃定,他这次必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圣人念及旧情,只革了他的官职,叫他回府养老,甚至连他的族亲都没迁怒。
朝臣感慨圣人绝非凉薄天子之余,各执己见,众说纷纭。
有人说黄昱矜矜业业起早贪黑数十载,足以凭一代贤相之名永垂青史,必是被冤枉诬告,东川大案爆发地太过突然,离奇无比,背后定有推手。
也有人认为黄昱当真想反,圣人年事已高,储君一事上态度暧昧,摇摆不定,黄家想趁乱,效仿前朝权臣篡位。
种种声音,最后皆指向夺嫡之争。
黄昱可是沂王最有力的支持者,此招过于狠毒,叫他一夕之间被赶出中枢,无异于断掉沂王一臂。
“太子虽远在河南赈灾,可太子党还在朝中,左仆射一事,绝对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们被沂王党压制多年,眼下开始收网清算了,第一个就敢拿宰相开刀,往后朝中倒下的沂王党只会越来越多,如何是好。”
雪存从画坊回到浣花堂后,一直忧心忡忡,急得焦头烂额,食不下咽。
上天真是爱同她玩笑,先前她还乐观地认为,沂王能力压太子,最终夺得皇位。
可她忘了,就算太子百无一用,太子身后那群臣子,一样能将他推上高位。
储君之争,从来不只是皇子之间的斗争,更是多方势力斗法。
眼见太子局势好转,雪存更不敢闭眼睡觉,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被一床被子裹着送进东宫。
“小娘子别着急。”比起懵懂天真的灵鹭,云狐在政事上的嗅觉更为灵敏,她安慰道,“眼下距太子返京尚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云狐沉下目光,低声道:“实在不行,快刀斩乱麻。小娘子现在既是高家贵女,免不得会在各类宴会与崔子元打照面,直接给他下足药,生米煮成熟饭。”
灵鹭皱眉呵斥她:“云狐!你净给小娘子出馊主意!若非顾及夫人,小娘子早便这么干了。”
雪存苦涩笑了笑:“我自是不在意贞洁名节,反正肉体凡胎,百年后都会化作一捧黄土。”
“可是我不能不心疼我娘,不能让她和瑜哥儿被人看不起。”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愿意看自己女儿上赶着卖肉倒贴,上赶着给别人做妾?尤其博陵崔氏这种名门,纠纷争斗更是漫无止境。
以高家的门楣,雪存若下药真成了,届时被崔秩大发慈悲纳进去,也是被磋磨成灰,尸骨无存的命。
她要崔秩的真心,要崔秩的正妻之位,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过去。
这个想法固然天真,甚至可笑,总比叫她乖乖认命任人鱼肉强。
……
萦绕在心头一夜的不安,叫雪存次日晨起时,眼下发青,心力憔悴。
去金风堂见完老夫人,尚未散场,众目睽睽下,正门守卫入内来报:“启禀老夫人,崔家三娘亲自登门,给七娘子递了方拜帖。”
崔家三娘子?
老夫人问道:“哪个崔家?”
守卫:“博陵崔氏。”
二房夫人贺兰氏惊诧不已:“崔露?”
听到崔露名字,雪存霎时容光焕发,可不就是崔秩的亲妹妹?此前公府寿宴,她并未随崔秩前来,雪存只听说过她的名号,还从未见过本人。
崔露出身尊贵,且顶着长安第一美人的美名在外,傲气是出了名的,一向不屑与非士族之家往来。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同自己结识,意欲何为?莫非……
雪存心脏狂跳,不敢细想下去,面上覆了层带着病态的淡淡粉红。
老夫人看向雪存:“既然是找你,且快回浣花堂梳妆更衣。”
雪存收好拜帖,一路小跑奔回浣花堂。这段时日她气色不佳,高诗兰甚至私下嘲笑她,脸白得仿佛死了三天三夜,艳尸一样,她总不能这么草率地见崔露。
进了西屋,雪存迅速扫了眼拜帖,上面赫然写着“共登骊山”四字。
骊山,骊山……
雪存默默念叨着,人已边坐在妆台前敷粉,盖住眼下疲态,边叫灵鹭给她翻衣柜:“今日要登山,你找条轻便合身的裙子。”
灵鹭笑嘻嘻道:“小娘子放心,保管将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说罢,她脑中将雪存的衣物都过了一遍,很快就替雪存想出身适宜的搭配。她取出件妒杀石榴花的艳红长裙,配以晴山蓝忍冬纹窄袖上衣,最后熟练翻找出条红蓝渐变的珍珠纱披帛。
雪存正专注上妆,没看见她找的是何衣物,倒是一旁打下手的云狐满脸费解:“灵鹭,你找这么艳的颜色作甚?你往日不是常说,小娘子越素越美?”
灵鹭为雪存搭衣时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她别出心裁,配色大胆,多用各类撞色,最终成效竟出乎意料地好,往往叫人耳目一新。
云狐并不怀疑她的眼光,只是今日这般穿着,就不能将雪存美貌全然显现。
“这你就不懂了。”灵鹭抖了抖衣物,抱到妆台后屏风处,“外人眼中,小娘子本就是弱不胜衣娇娇女,加之近日病容满面,不能再素下去了。不给她穿得精神些,没等到骊山,崔三娘就能吓得不敢带她登高。”
云狐深思片刻,她说的话好像不无道理。
雪存简单抹了胭脂提气色,又麻利更衣,坐下不到半盏茶,灵鹭就替她挽了个快手精致的单螺髻,将她乌沉沉一头缎锦长发,一丝不苟梳在头顶脑后,利落且端庄。
主仆二人打开首饰盒,挑挑拣拣,却听仆妇进门来报,道是那崔家三娘已到浣花堂正厅。
雪存不敢怠客,把个吊坠极长的蝶翼流苏金簪匆匆插入发间,起身离屋。
迈进正厅,雪存看见的第一个人却是高琴心,随后,才是她座侧那怀抱白猫的绝世美人。
崔露现年十七岁,出落得个星眸皓齿,杏腮桃颊,绰约多姿模样。尤其自锦绣堆砌中养成的世家贵女气韵,为旁人所不及也,雪存暗叹,纵使她见过无数美人,崔露也实打实是美人中的美人,不负盛名。
她在看崔露时,崔露亦在轻蹙眉心打量着她,眸中稍纵即逝,闪过一抹亮色。
这高雪存,真真是符合她名字中“雪”这一字,长安往前往后各推五十年,怕是都找不出她这独一份杳杳空灵。
旁人传言唯高雪存姿貌更胜她一筹,她并不在意。可一听连阿兄都点名道姓要见眼前人,她才心生疑虑,这高雪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连阿兄都对她起了兴趣?
一想到崔秩的交代,崔露更生烦躁。
没等雪存这个浣花堂主人开口问好,便抱起猫儿兀自起身,漫不经心道:“女郎若准备妥当了,咱们即刻向骊山出发。”
也没问雪存究竟愿不愿去。
雪存对她这样的态度,早见怪不怪了,世家子世家女,说话清一色高高在上命令的口吻。
还是高琴心,半是羡慕半是好奇,拽着雪存的袖口:“七姐姐,你们真要去骊山玩?”
雪存莞尔答道:“嗯,崔娘子亲自上门邀约,我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高琴心怔了怔,也没管一向冷傲的崔三娘为何会突然向雪存示好,低垂个纤睫,绞着手中软帕:“真好,我还没去过骊山。”
崔露闻言转身,这才将高琴心也上下打量一遍。
高琴心年岁尚小,受不得如此精明的目光。
谁料崔露竟对她扯了扯红唇,皮笑肉不笑道:“八娘子若也想去,不如与我们同行。”
……
崔家马车内,崔露闭目养神,双手却徐徐抚着怀中猫儿长毛。
紧随崔家马车之后,便是高家马车。
婢女香菏把着根逗猫草往猫身上挠去,边挠,边不解问她:“小娘子为何要将高家老八也一块叫上?”
与高家这种祖上草莽出身之人来往,已是博陵崔氏自降身价,今日叫个高雪存同行还不够,还要带上那尚未及笄的小女儿。
崔露轻嗤:“不多叫个人,叫旁人瞧见,还以为阿兄对高七娘生了什么心思。”
香菏恍然大悟:“原来小娘子在帮郎君避嫌。”
崔露无端生出股子无名火:“他真想见人,怎不亲自去请,偏要打着登高的幌子,叫我跑腿出面。”
香菏掩唇笑道:“小娘子这就不必担心了,也许郎君也不愿与她多有牵扯,才会想出此折中之法。”
崔露长叹:“不愿最好,我总以为,阿兄是何等光风霁月之人,未来的嫂嫂,可不是谁都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