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在长安城以东,是故要走城东春明门出城。
春明门作为官吏百姓迎来送往之地,自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崔秩今日着身空青色麒麟纹骑装,腰间别半掌宽镶玉腰带,勒出个劲瘦有力的腰身,叫往来女子都看直了眼。他身骑高大的照夜白马,身姿挺得板正,长靴踩进马镫,袍下两条又长又直小腿若隐若现。浑然天成的俊雅清致,简直是樽玉人。
崔氏几个庶出公子、女郎亦等候在春明门外。
香车宝马一出城门,一只雪手掀开窗牖,探出张明艳动人的小脸,远远的,对着崔秩眉开眼笑,大喊道:“阿兄——”
在兄长面前,崔露与所有爱撒娇的女郎没什么不同。
崔秩浅笑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落在后面那辆马车。
高家马车内,听得崔露一声甜滋滋的阿兄,灵鹭激动得险些按捺不住,崔子元果然也在今日登高队列之中。
但因高琴心也在车中,她只能生生憋着,嘴角却也还是翘上了颧骨。
众人商议先在春明门外集合片刻。
马车一停,雪存等人陆续下车,莲步上前。
眼前阵仗真是吓她大跳。
今日骊山之行,崔家明显只邀请她和高琴心两人,但他们自己却来了十数人之众。
玉生烟与雪存匆匆见过一次,自是一眼认出她是崔秩想见之人。
“见过七娘子,八娘子。”玉生烟跳下自己的坐骑,热络上前,领高家人朝前走,边逐个介绍道,“这位是崔家五郎君,朝中御史中丞,也是我家公子。”
崔秩冲雪存勾了勾唇角,依旧单手抓着马缰,并无下马之意。
玉生烟将姐妹俩引到另一个华衣男子跟前:“这位是崔家六郎君,在朝中担任门下省录事一职。”
这崔家六郎是庶出,与崔秩年纪相仿,相貌仪态虽在男子中勉强算上乘,可与其兄崔秩相比,简直黯淡无光。
雪存和高琴心面面相觑,齐齐施礼:“见过郎君。”
崔序对着雪存的脸呆愣半刻,才想起来拱手回礼:“在下崔序,见过七娘子、八娘子。”
玉生烟又带着姐妹俩,一一见过崔家几名年幼的郎君和小姑娘,是其他几房所出。模样瞧着至多十三四岁,其中甚至还有个最小的小叔。
雪存当即明白,崔秩原来是趁今日休沐,带着家里的小孩儿出门玩。
那他们叫上自己这个外人,又是所为何事……
众人打过照面,女眷皆上了马车,男子则骑马出行,声势浩大,朝骊山方向走去。
为时尚早,行驶到骊山脚下时,日头还没到正午。
可骊山脚下停靠的车马远不止崔家的,秋高气爽,今日朝中官员休沐,大小官员携家眷出门游玩者不计其数。
骊山是秦岭支脉,传说尝为女娲补天之地,阿房宫遗址与始皇帝陵墓皆坐落于此,前来登高野望者,多是奔着关中八景之一的骊山晚照而来。
行至骊山高地,西望巍峨壮丽的长安城,实为一桩雅事。
今日来人远比崔秩想象更多数倍,不偏不倚,叫崔家撞上了。
……
沿迂回山路登高,行至骊山半山处的道家道场明圣宫外,已过正午。
明圣宫筑有观景平台,几座凉亭间隔长廊相连,雪存与崔家众人,一起进了其中一座休息。
方才登山耗掉她不少体力,晨间出门时她走得急,只匆匆咬了口桂花糕,眼下又困又乏,恨不得即刻下山回家。
一路上,除却偶尔回答崔家几个小丫头的问题,她和高琴心几乎都没和旁的人再说过话。
更别提能和崔秩有交涉。
好在崔家仆从携带茶点吃食无数,跟着主子们一起上了山。
玉生烟指挥仆从将吃食取出,尽数摆好放在亭下。崔家小孩子扛不住饿,此时都顾不得士族子女风度,吵吵嚷嚷的,将玉生烟团团围住。
亭中欢声一片,热闹至极,就连矜持端淑的崔露,也忍不住和他们言语嬉笑起来。
崔家那边其乐融融,雪存和高琴心却是浑身不自在。
跟着不熟的人外出,早该想到有此情此景。
崔序眼尖,挤开一众弟妹,取一托盘,亲手往盘中放了数块点心肉干,装得满满当当,朝二人这处端来。
“七娘子可是饿了?”崔序把食盘递给灵鹭,却瞥见高琴心已饿得眼冒绿光,他尴尬地咳了一咳,找补道,“八娘子,你也用些东西。”
高琴心抿了抿干涸的嘴皮:“多谢六郎,那我和姐姐就不客气了。”
崔序友好一笑,俨然宽厚亲切兄长模样:“两位娘子无需客气,更无需拘束自己,我和阿兄等会还要亲手烹茶,你们定要品一品。”
果腹完毕,雪存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便单手托腮,凭栏倚坐,吹着山风,放眼欣赏一望无际的骊山秋景。
此时尚未至深秋,骊山枯黄的草木不过零星分散在各处,入眼还是大片绿油油树海,山下还有人源源不断在往上走。
雪存深嗅一口空山新气,从头到脚都畅快轻盈了,今日这一遭,虽不清楚崔家用意,她倒也没白来。
高琴心还在进食,两腮塞得鼓囊囊。
她见雪存方才不过浅吃几块点心,又喝了碗崔秩亲手烹饪的茶汤,这便饱了;又盯向雪存过分袅娜的纤腰,宛同水蛇,浑身各处,简直哪儿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嘴里的珍馐美食,顿时失去滋味。
高琴心不舍地放下点心,凑近雪存:“七姐姐,你腰这么细,是不是因为你不爱吃饭啊?”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忽闪不停,皆是稚女的天真烂漫。
雪存软绵绵抬起手臂,以团扇遮面,笑盈盈答她:“也许吧。”
其实她每次看高琴心吃东西吃得这么香,都快馋死了。可她不能多吃,吃多了,身子发福,脸上也跟着长肉,届时再扮元慕白,就彻底失去少年人面部清瘦利落的线条,叫别人一眼就能识破她的女儿身。
姐妹二人就饮食一事聊了小半刻,玉生烟半红着张俊脸,走到雪存跟前:“七娘子,我家郎君有事要与你相商,关乎你上次所求。”
雪存瞬时正襟危坐,心跳得厉害,扑腾个不停。
果然,今日崔露上门相邀,实则是为其兄办事。崔秩这般大费周折将她一并带来骊山,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答应为娘作画了?
直觉告诉雪存,崔秩目的,远不止如此。
玉生烟知她害羞,又道:“郎君说明圣宫外人多眼杂,不若你与他单独寻个僻静之地。”
此时正值未时初刻,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崔秩趁众人无暇顾及他的身影,已站在一条幽静小道前,小道一路向内,去往明圣宫后山方向。
高琴心仍不明就里:“诶,五郎有事可以同我姐姐直说的,我们都守口如瓶。”
灵鹭疯狂咳了起来:“八娘子,咱们就只管在亭中等便是。”
后山……
雪存望着那条小道,有些忧心。
大楚虽民风开放,可她和崔秩孤男寡女,一起去了后山,会叫旁人怎看待她?别最后没拉近与崔秩的关系,反惹得一身烂名声。
玉生烟看出她的顾虑,低声保证:“小娘子放心,虽说前山都是人,可无一人敢妄议我家郎君。”
“你们去去就回,不会有人注意的。”
说罢,他抬手比了比抹脖子的动作。
雪存忍住笑,被灵鹭扶起身,颔首应下:“好。”
……
雪存与崔秩一前一后走进林中,身旁身后再无外人,只有一个玉生烟守在径口。
崔秩身量高,迈的步子也大,又一味不语,只顾大步往前走。
雪存跟在他身后,得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崔秩脚步越走越快,林中日光逐渐稀薄,雪存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莫不是……莫不是他色心突起,要半哄半骗,将她带进小树林里,让她半推半就与他行苟且之事吧?
不对,雪存摇头,崔秩出了名的坐怀不乱,她再貌美,也不可能叫他如禽兽行事。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胡思乱想之际,崔秩忽然停下。
雪存还维持小跑状态,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他结实宽阔的后背,撞得她鼻子生疼。
崔秩回过神,瞧她懵懂含泪模样,忍俊不禁:“七娘子,可有撞疼你?”
雪存嘴硬道:“没有。”
崔秩似笑非笑:“真没有?”
雪存含羞地别过脸:“是有点。”
崔秩没了再逗弄她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为你母亲作画之事,我应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雪存呼吸一滞,缓缓抬眼仰望他:“什么要求?”
崔秩:“我去百川画坊的目的,只为顾恺之真迹,实不相瞒,我——”
说到此处,他耳朵微动,骤然睁大眼,瞳眸也猛地紧缩成一团,直直没了下文。更是不知几时拿出把合拢的折扇,用冰凉的扇骨抵在雪存樱唇上。
崔秩一把将雪存拉往身后,沉声警示她:“别动,别说话。”
事发突然,雪存吓得浑身颤栗,双手无意攀紧崔秩身后腰带。
林间果然有人语。
“崔子元这狗贼带了个小娘们进林子里野合,咱们趁此机会将他乱刀砍死,你们几个去那边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