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啸山庄还长安,已是冬月二十三的傍晚。
雪存在浣花堂坐下不足半刻,高琴心言笑晏晏,抱着一盒珠花登门。
她一见雪存房中的江媪,便目光不悦将人打发离开。
房中只剩她和雪存二人,她把珠花盒朝雪存跟前一推,神神秘秘问她:“七姐姐,崔家的雪啸山庄是不是如传闻中所说,九霄宫阙也比不过?”
雪存转了转僵硬的腕子,温声答道:“的确如此,可惜我只小住了三日,只做了三日的神仙。”
高琴心打笑她:“这有何难?待日后你成了崔家的夫人,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垂下双眸,只顾梳理盒中珠花,未曾注意雪存的笑意凝滞在脸上,看向她的目光甚至带上三分的杀意。
高琴心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每回她外出,崔家可都是打着崔露的旗号。
很快,雪存的脸色恢复如常,甚至隐隐带有几分担忧:“八妹妹,这种玩笑可随意开不得。”
高琴心不敢再嬉皮笑脸,她握住雪存的手,一本正经保证道:
“七姐姐你放心,你有恩于我,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制止你。我今日前来,一是为送你珠花,准备明晚的韩国夫人府婚宴;二是为告诉你,你与崔五之事……不必担忧,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效犬马之劳。”
“你院中这个新来的江媪难缠,夜长梦多,我怕她生是非,故来相助。今日登门言辞冒犯了姐姐,还请姐姐别往心里去,我虽在府中不受待见,却绝非愚钝之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成为崔五的夫人。”
雪存紧盯她一双灵动的水眸,试图找出当中半分的虚假。
她算是阅人无数,大多人面对她时的目光,是否真心实意,是否满嘴谎言,她一眼就能看出。
纵然她没看到高琴心眼中的虚情假意,她也不能完全信任眼前人。
雪存扯出抹标志的笑:“好,妹妹的好意,我都记住了。”
高琴心不知她多疑,又低着头,絮絮叨叨向她介绍起珠花用处来:
“韩国夫人嫁女可是长安城中头等的喜事,我相信崔五明日也会去参宴。这些珠花是我一早命人为姐姐定制的,姐姐若瞧得上还请收下。”
韩国夫人姓韦,正是故去韦后的小妹。她的女儿自幼与会稽陆氏嫡子定亲,陆氏子如今远在黄州做官,抽不开身前来长安成婚。两家决定女方先在京城办婚宴,待新娘送去黄州,男方再在黄州办一次婚宴。
国公府也收到了韩国夫人府上请帖,老夫人一早就叫她们姐妹几个做好赴宴准备。
可雪存忙着忙着,竟将此事忘了,眼下高琴心一提及,她才想起来。
她随意瞥了小盒一眼,依旧皮笑肉不笑道:“妹妹有心了。”
送走高琴心,雪存依旧心神不宁。
这个不露山水的八妹妹,究竟是如何猜出她和崔秩私情的?又或是说,国公府所有人,都能猜得出?
雪存越想越后怕,沐浴时不住叹息。
灵鹭狐疑道:“小娘子,方才八娘子跟你说了什么,何至于如此忧心?”
雪存如实道来。
灵鹭安慰她:“你别多想,兴许她是真心为你。”
雪存:“若是真心,我心中便更过意不去。她对我的一腔真心,不过是我算计得来,到底是辜负了,我虽对外人无情,可……”
哪里有什么光武帝用过的玉如意,更没有所谓的鸠摩罗什手稿。
灵鹭揶揄她:“小娘子对八娘子尚且不忍,那崔五郎呢?你也是实实在在算计他呀。”
“他?”雪存嗤笑,“算计他,我倒没什么可愧疚的。毕竟他也非纯善之辈,与我不过是你来我往互相过招罢了。”
灵鹭:“小娘子当真这么想?你们在山庄独处了近两日,我还当你们已私定终身,他很快就要来国公府提亲了呢。”
雪存摇头:“他这个人,一张嘴天花乱坠,我若轻易信了,吃亏的人定然是我。他在赌我何时对他死心塌地,我也在赌他何时对我难舍难分。高门难嫁,他虽对我有意,可绝非一时就能萌生娶我的念头。世家娶妻,最擅长权衡利弊,崔子元亦是如此。”
“他这块石头,我还需花费时间慢慢去啃。”
一席话听得灵鹭心惊胆颤。
回想这两天,她在藏书楼听到小娘子和崔五郎对话,尤其是那个崔五郎,好似已对小娘子情根深种多时,连她都差点信了。
谁知小娘子如此清醒,一句也不信。
……
冬月二十四,韩国夫人府。
婚礼又称昏礼,依照周制,在黄昏时举行。
高瑜不肯外出参宴,执意留在府中温书,雪存与高琴心结伴而行。
今日宾客众多,幸而各家随行奴婢都被另置别处,无法进入内院侍奉,江媪才被甩至一旁。
可没了江媪,还有高诗兰和其他诸多贵女,无数双眼睛盯着,雪存可不敢大庭广众之下去找崔秩。
至少现在,她不能沦为一个招人记恨的活靶子,高诗兰送她的蝎子就是前车之鉴。
崔秩在人前与她装不熟,她亦要如此。
“咦?雪存姐姐?”
甫一迈进院内,雪存就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眼前站着个漂亮秀美的神仙少年,眉心朱砂痣瞩目,正是宣王李澹。
宣王仁弱温和,加之年岁尚少,远不如姬澄崔秩等人受贵女追捧,见来人是他,雪存倒没拘谨。
她忙命高琴心与自己一齐行礼,谁知李澹笑眯眯道:“姐姐不必与小王客气。”
他与雪存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去找自己别的玩伴去了。
待他走后,高琴心难掩激动之心,拽紧了雪存的袖口:“七姐姐,你怎么连宣王也认识啊?你太厉害了。”
雪存:“咦?宣王可与太子沂王不同,京中闺秀多与他相识,人人都打趣他是脂粉堆里长大的,你未曾与他往来过?”
高琴心摇头:“我不擅交际,更因阿爷在朝中官职不高,哪能同别人一般轻易接触亲王呢?”
姐妹二人四处走逛,因高琴心与京中闺秀一向合不来,加之雪存这个“爱哭怪”在,就算有脸熟她二人的,也不愿主动上前招呼,倒叫她们落得个清净。
雪存在一株盛开的山茶前停住脚步。
如此品相,一看就知道是元慕白提供,今年冬天的诸多订单总算圆满交付了。
她尚来不及细细品鉴今岁的山茶,身后人群中,忽爆发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
“姬湛你这个鸟人!给本王管好你的鸟!”
只听一阵爽朗清澈少年音大笑道:
“沂王息怒,真是对不住啊,臣也不知雪翎竟敢在您头上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