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鲜衣,好游禽,常携白隼出行,放眼全长安,有此喜好特征者,除却姬湛还有何人。
雪存一想到他肩头那只硕大的白隼,脸颊肉就泛起痛意。
高琴心却对那边的热闹好奇不已,忙撺掇她:“七姐姐,我们要不过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雪存浅笑道:“我就不去了。”
高琴心压低了声音:“你就不好奇吗?反正这些宴会千篇一律,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人看乐子,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
乐子?她可不敢去看关乎姬湛的乐子,姬湛手握她的把柄,她生怕自己沦为他下一个乐子。
雪存再三婉拒,高琴心只得撇下她,小跑向事发之地。
半日后,喧闹声渐渐散去,高琴心也憋笑着一路跑了回来,熟稔挽上雪存的胳膊,左顾右盼道:“方才之事,原是沂王自作自受。”
她总爱主动发话,雪存也不好不回应她的热情,遂顺嘴问道:“怎么了?”
高琴心的语气忽而夹杂几分忿忿不平:
“沂王这两年风头正盛,没少出言讥讽过宣王这个胞弟。方才他们兄弟二人在梅园相遇,沂王不知向宣王说了什么,竟是直接将宣王当众吓哭了。姬二郎与他关系匪浅,自然要替他报复回去。”
“唉,要说宣王也真是可怜,三岁丧母,虽深得陛下宠爱,为陛下亲自抚养长大,可他身为幼弟,性格荏弱,常受上头两个兄长的——”
“琴心。”雪存面色凝重,拧眉摇头,打断道,“今夜人多眼杂,勿要议论皇室是非,当心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这小丫头片子,当真不要命啦?
高琴心连忙打住,捂紧了嘴:“唔,多谢七姐姐提醒。”
“你们姐妹二人聚在这个小角落,说些什么悄悄话呢?”
“雪存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兰陵郡主领着大群人朝雪存二人走来,跟在她身畔最为醒目的一道身影,圆滚滚胖乎乎一团,正是李霂。
雪存忙上前见礼,不忘打量兰陵:“臣女见过郡主,见过世子。”
多日不见,兰陵一张美人面丰盈饱满不少,白里透着粉,精气神十足,不见半分病中模样。她恢复得如此快,雪存也肯安心了。
随行兰陵前来的几名闺秀千金,纷纷对雪存投来好奇的目光。更有甚者,直接看得呆愕在原地,似见天上神女。
其中一人问她:“听郡主说,正是高七娘子请神医去魏王府给她治病,她才好转的?”
雪存听到“神医”二字,脸皮一紧,兰陵却只一味地看着她笑,似乎并不打算替她圆场。
她硬着头皮应答:“是……”
另一名女郎又道:“咦?高七娘子当真有无数神通,先是入了崔公的眼,又能给郡主请绝世神医。还请七娘子将神医举荐于我,我欲带神医回府为祖母问诊。”
雪存正欲搪塞过去,未脱口而出的话却化作阵阵烟花炸裂声,震耳欲聋。
众人仰头观望,漫天的姹紫嫣红,韩国夫人府中瞬时热闹不已。天色一黑,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烟火便纷纷绽放,银花火树,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烟花冷却,舞乐奏响,谁还有心思向雪存询问神医之事?兰陵更是亲昵地挽着雪存一只手臂,叫李霂牵上她另一只手,对众人道:
“韩国夫人府上请了支西市的菩萨蛮舞乐师庆贺婚事,据说千金难请,咱们都去瞧瞧。”
所谓菩萨蛮,便是胡人的另一称呼,多来自西域或南方蛮国。
无论男女,皆生得金发碧眼肤白貌美,或风情各异,大胆奔放,能歌善舞。因装扮接近佛教中的各类菩萨,被楚人戏称为菩萨蛮。
论及形形色色的胡人,怕是没人比雪存见过的多。饶是如此,她也要在人前装出副稀奇模样,跟着兰陵等人前往舞乐缭绕的地方。
到地,但见府邸空地上罗列整整九面大鼓,十数名高鼻深目的胡人美姬站在鼓面上起舞,腰间还配有羯鼓,舞步敲击鼓面,发出阵阵富有节律的鼓点。
而胡姬包围的正中位,立一金发绿瞳的菩萨蛮男奴,身形高大,肤白胜雪,浑身肌肉鼓鼓囊囊,如垒起的墙砖。
他一面抚箜篌伴奏,一面不忘对场上贵女暗送秋波,惹得众女心花怒放。
这般貌美的胡人男子,的确世间罕见。
雪存不由得多看几眼,却始终感觉,隔着潮水般的人群,乐师对面,灯火阑珊处,总有道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
她大胆对上那道目光,那目光却在捕捉到她视线的一刻,骤然变得脉脉含情,那人甚至对她歪了歪头,似挑衅似威胁地挑起半边细眉。
不是崔秩又是何人。
与他相见,当真只是昨日之事。
他站立之处虽不显眼,可很快,有人发现他的身影,不过片刻,他身后亦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无一不是想借机奉承搭话的。
崔秩唇角噙着的笑意转带了些许无奈。
本想与她眉目传情,现在看来,似是不大方便了。
雪存所处之地悬灯结彩,灯烛辉煌,身前身后更是人头攒动,可千百人之中,崔秩唯独只看到了她一人。
很快,随着场上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众人目光逐渐从菩萨蛮身上转移,无心观赏貌美胡人了。
雪存听见周遭贵女们窃窃私语:
“裴少卿?他竟然也来了。”
“我上回见他还是两年前,我才十三岁。”
“裴叔玉这木头人,不是一向不喜这种场合?”
“你们瞧他那架势,哪里像要喝喜酒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大理寺来办案呢。”
裴绍,就是那个先前列入自己名单的另一人,河东裴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他的出现,比这支菩萨蛮乐师还要吸引人,雪存也不禁跟随众人视线一并望去。
纵使她回长安后接触过无数美男,可看到裴绍,不由得感慨,此男简直惊为天人,绝对不输崔秩姬澄等人。
只见裴绍身着深绯色官服,脚踩皂靴,腰佩长剑,生得神清骨秀,眉目如画,鼻若悬胆,红唇微抿,一身藏不住的浩然正气,颀长的身姿板得过分端正,万条修竹中最挺正不阿的那一株。
瞧他那张葱白面容,乍一看,还当是个束发之年的小少年,说他与李澹是同龄人都无人敢疑,实则他已到二十有六的年岁。
这人的相貌生得好年轻啊,却身居要职,又是如何震慑住各类亡命之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