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良辰美景,崔秩屏住呼吸,目光一沉,极力克制自己想不管不顾攻略城池的冲动。
他哑着音:“雪雪,我先帮你擦干净。”
雪存见他被此计糊弄过去,发麻的指尖夹出藏在衣襟前的手帕,乖乖塞进他手里:“有劳子元。”
听她亲昵地叫自己的字,崔秩勾了勾唇角,如获至宝。
他低下头,借着雪光映照,一点一点,小心地擦拭掉她花糊的唇脂,方才姬湛用的力道有多粗鲁,此刻他的力道便有多温柔。
待雪存唇瓣显露出原本的浅樱色泽,崔秩又托起她秀气的下巴,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她没有任何外伤才肯安心。
雪存都做好他会落下一吻的准备了,谁知他仅是单纯地替她擦干净嘴。
她心底暗暗嘀咕道,莫非他真是个坐怀不乱柳下惠,美人美景在前,如此不解风情?
雪存刚一走神的间隙,崔秩出其不意落下一个吻。
却不是落在她唇上。
而是陆续落在她脸颊唇角边。
崔秩趁机把她圈进怀中,宽大的手掌一上一下,盖在她后背后腰,画地为牢。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即便上回去雪啸山庄路途上,也是她枕着他的怀抱入睡。这次,崔秩却主动拥她入怀,她完完全全贴在他身前,他身上没有酒气,只有成年男子躯体的炙热和刚烈的气息,如何不让人意乱情迷。
雪存仔细感受他的身躯与轮廓,暗慨道,素日包裹严实的官袍华服之下,竟藏着副堪称完美精壮的体魄,虎背蜂腰,四肢修长有力,他崔子元不去做个武将,简直可惜。
她半是意外半是羞赧地偏过头,假意躲开,秋水横波:“郎君,我喝了酒的……”
温香软玉在怀,崔秩笑眼弯弯,不叫她躲开,又在她下颌额角处亲了亲,与她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雪雪,你现在喝醉了,等你酒醒了再言其他,嗯?”
亲吻这种事情,要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才有意思,她现在醉得迷迷糊糊,纵然他能一亲芳泽,也毫无意义,他不屑于此时占她便宜。
就算他未亲到那张他虎视眈眈多时的花瓣唇,能亲到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亦叫他满足。
崔秩双唇发软,她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与香气久久没有消散。
原来男欢女爱是这样快活的一件事。
雪越下越大,崔秩和雪存纷纷被染白墨发。再这般淋下去,明日她怕是要大病一场。
崔秩解下披风,半弯着腰,直接罩在他和雪存头顶上:“你不能再淋雪了,我带你出去。”
雪存躲在满是他清新气息的披风下,自觉伸手搂住他腰身,语调调皮:“好,那就仰仗郎君给我带路啦。”
崔秩又遗憾道:“可惜今夜我们未在雪啸山庄,不能与你听雪煮茶温酒夜话。”
他低眼望向她:“等到上元节那夜,我再带你去一次雪啸山庄好不好?”
……
除夕前三天,雪存收到了兰陵送来的拜帖。
帖子上叫她和高琴心同去魏王府玩。
雪存不知兰陵何意,却也推脱不得,谁叫兰陵手握她的把柄呢?兰陵叫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只好乖乖认命。
收拾妥当后,为避免任何意外,她这次把空闲的云狐也一并叫上。
原以为兰陵是在办冬日宴,岂料等她和高琴心进了魏王府,才发现府中只有兰陵与清河王兄妹二人,外加一个世子李霂。
李霂想起兰陵此前对他说过的话,一见雪存,便迈开小短腿亲昵扑上去:“雪存姐姐,我们一起玩投壶吧。”
雪存和高琴心面面相觑,敢情兰陵叫她二人过来,是陪她玩投壶?
清河王腊八那夜去梅林寻人无果,无功而返,又扭捏着不肯以自己的名义发拜帖,这才撺掇兰陵叫雪存来魏王府,一起玩投壶解闷。
雪存只知投壶规则,却不擅长,她捏着箭矢,老老实实交代道:“清河王,郡主,臣女粗苯手拙,玩得不好。”
清河王笑了笑:“无妨,若是不精通,小王可教你技巧,稍加练习就能跟得上了。”
为了不扫兴,雪存应下,清河王站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亲自传授她投壶技巧。经名师指教,雪存一点就通,很快熟练起来,不至于一筹莫展。
见她总算上道,兰陵忙命人准备好投壶场地,就连云狐和绿珠等人也参与进来,热闹极了,众人热身完毕,决意正式一较高下。
投壶开始前,兰陵解下自己腰上玉佩,放在一旁案几上:“既然是比赛,还请各位各自出一份彩头,作为夺魁者的奖赏。”
今日这场投壶,她摆明了是冲着雪存贴身之物去的。在场这几人中,唯清河王最擅长投壶,待他夺得魁首,雪存的贴身之物便正大光明归于他。
清河王解下佩剑上的玉络子,高琴心则大方卸下自己的手镯,众人一一摆上彩头,轮到雪存时,她几乎找不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案几上玉佩手镯络子珠宝等彩头一应俱全,甚至皆非凡品,她若是拿出个重复的,便显得不够看。
雪存踌躇之时,兰陵盯住她腰上荷包,双眼发亮:“好生漂亮的荷包,雪存,若你实在苦于无物可交,不若用这只荷包?”
清河王呵斥她:“兰陵,女儿家的荷包怎能随便交出去?”
雪存解下荷包,拿在手中不舍地看了几番。这只荷包也是元有容给她绣的,上面的图样是蝶戏水仙。
从小到大,旁人凡是看见了元有容给她绣的东西,没有一个不羡慕的,却从未有人直白地向她讨要过。
兰陵毕竟是郡主,今日这只荷包入了她的眼,想必待会儿众人也会默契地让着她,叫她拿走彩头。
一只荷包而已,她想要就要吧,雪存坦然地把荷包放在案几上:“清河王莫要责备郡主,郡主不嫌臣女的荷包粗陋,是臣女之幸。”
彩头已备齐,众人站在十尺开外,由最小的李霂打头阵。堂内有乐师抚琴助兴,奏的便是一曲《凤求凰》。
琴音开始才能投壶,琴音结束就不能再投,最后再统计谁投中的箭矢最多,谁便取胜。
乐师方一开始弹奏,李霂还未扔出手中这一箭,便有奴婢进堂通传,道是吏部尚书三父子前来府上拜访。
雪存指尖一僵,吏部尚书可不就是姬明叔叔,他父子三人今日居然同来魏王府。
一想到待会儿又要见着姬湛那张脸,雪存已经开始头疼了,无意抿了抿嘴。不过幸好今日他父亲也在,多少能压一压他,他怕是不能放肆。
兰陵欣喜道:“快请姑父和两位表哥进来。”
片刻后,姬家三父子一前两后走进堂内,姬澄姬湛的几名侍从跟在其后,乐师识相地停掉了琴音。
姬明在魏王府见着雪存,也是略一吃惊:“雪存,你竟也在王府作客。”
雪存行完礼,尴尬笑道:“嗯,郡主邀晚辈共玩投壶。”
姬澄久未见她,今日被姬明叫上,一齐到魏王府送些年节贺礼,不料还有这桩意外之喜。见到雪存的瞬间,他心底酸甜苦辣齐齐上涌,轻笑着唤了她一声雪存妹妹,夹在二人间的仿佛隔了千年桑海桑田。
姬湛却是不为所动,将高家姐妹视作空气。
姬明扭过头,干咳一声,低声呵斥:“仲延,休得无礼,愣着干嘛?”
姬湛瞥了雪存一眼,面无表情,不情不愿道:“嗯嗯嗯嗯嗯嗯。”
众人:“……”
姬明险些挂不住脸:“把你舌头给我捋直了。”
姬湛双肩一沉,扯了个不屑的笑:“见过雪存妹妹。”
每一个字眼都咬得极重。
雪存念及姬明在场,不好阴阳回去,只得乖乖糯糯颔首道:“雪存见过校书郎。”
姬明坐至一旁,亲切问向堂内众人道:“哦?你们这投壶赛尚未开始?”
清河王:“尚未。”
姬明看向自己两个儿子:“既然如此,你兄弟二人还有褚厌等人也别闲着。”
兰陵不好拒绝长辈提议,且唯恐姬湛能胜过清河王。但转念一想,她也听说姬湛不喜雪存之事,想必也会留一手,不愿拿雪存献出的彩头。
至于褚厌等人,又不是没眼力见的,知道要让着这群主子,她便放心道:“澄表哥,湛表哥,你们记得各拿一份彩头出来。”
“还要彩头?”
摆放彩头的案几就在姬明一侧,姬澄率先走去,粗略打量一眼,见案上应有尽有,思虑片刻后,解下自己腰间的鎏金瑞兽花草纹镂空银香囊球摆了上去。
姬明低头一看,见案几上荷包瞩目,笑着看向雪存:“雪存呐,这只荷包是你的吧。”
雪存答他:“是。”
姬澄好奇:“阿爷怎会知晓?”
姬明:“这手艺一看便知出自你元姨。”
说罢,他悄悄用鼓励的目光看向长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姬澄知道他是何意,瞬时热血沸腾,决意待会儿要大展身手,全力一试——尽管他并不精通投壶。
待所有人都交出彩头,姬湛才走到案几前,不紧不慢解下自己腰后横刀,直接放上。
姬明尚未预料到接下来的“血雨腥风”,还有闲心打趣他:“你们主仆几个怎么都交佩刀?”
褚厌偷偷笑了笑,谈珩则是一如既往地不爱吱声。
待看清了是一柄紫金螭龙纹横刀,清河王愣道:“仲延,你当真舍得以紫霆为彩头?”
紫霆是这把横刀之名,响彻长安,人人都惋惜这样的绝世名刀,居然只是拿给姬湛这个身弱无力的病美人做配饰。
姬湛不动声色挪开落在荷包上的目光,挺直腰,满不在意道:“输了便输了,尽管拿去。”
清河王揶揄他:“你莫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