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临时加入五人,且还有姬明这个长辈在场旁观,原本轻松畅快的投壶赛顿时显得正式无比,连云狐都略感紧张。
众人决意还是让李霂打头阵。
李霂年纪虽小,可也开始学着舞枪弄棍。方才见姬湛主仆三人大方交出佩刀,叫他眼睛都看直了,决心要将这些宝贝都收入囊中。
只可惜他空有斗志没有力气,一曲结束,投进壶中的箭矢堪堪三只而已。
乐师很快重新奏乐,这次被推上前去投壶的人是雪存。
雪存无异于是今日宴上的焦点。
感受到数道目光的追随,她沉下心,小心丢出第一箭,结果自然是没投入壶中,众人反被她这副严阵以待一板一眼的模样逗得大笑。
因无人理会,李霂垂头丧气走到一旁,在这么多大人面前丢人现眼,他越想越难过,可怜巴巴地屈膝坐下,小声哭了起来。
姬湛见状,伸手揉着他的脑袋哄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今日输了,不代表你明日也会输。我只数三下,三下过后你若不哭了,我便亲自为你物色一把绝世宝刀,如何?”
此法果然奏效,三下过后,李霂当真乖乖止住了泪。正当时,又是一曲奏尽,姬湛下意识看向雪存方向,见她只投进两只箭,他趁机低声安慰李霂:
“看到没,有人比你更笨,你舒服了吧。”
李霂却一派天真地盯着他:“小表叔,你为什么要欺负雪存姐姐啊?”
童言无忌,加之此刻堂内清净,李霂的话落到了所有人耳中。
姬湛恨得后槽牙都要碎了,没良心的小东西,自己好言安慰,他反倒帮高雪存说话,拆自己的台。
姬明狠狠睨他一眼:“仲延,当着人家的面你就敢议论是非长短?”
姬湛一时语塞:“儿没有——”
姬明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予理会,一心盯着场上。
姬湛在心中又暗暗记了雪存不知道第多少笔,这女人真是个祸害,怎么她一出现,大的小的男女老少都向着她?
待众人一一投射完毕,只剩姬湛一人未赛。
姬湛站到投壶处,却是先向乐师挥手,令其不奏:“不必再弹了,一首《凤求凰》翻来覆去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
兰陵疑惑道:“若乐师不奏,表哥如何与咱们公平较量?”
姬湛将手中箭矢握成一把,不紧不慢道:“我必夺得魁首。”
清河王笑话他:“仲延,你又想耍无赖?”
姬湛眉开眼笑:“究竟是不是耍无赖,诸位拭目以待。”
说罢,他观察酝酿片刻,直接将手中大把箭矢对准高壶飞出。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投壶的,原以为箭矢会四散掉落,不料一支不差稳稳当当塞进了壶中。
褚厌带头鼓掌吆喝,堂内众人也极其配合,传出满堂喝彩之声。
姬明却紧锁眉头:“仲延,你虽技艺过人,却也坏了今日投壶的规则。依我看,不作数。”
姬湛却有理有据驳他:“阿爷,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兰陵可没说不能这么投。一味地墨守成规故步自封,像他们那样,要浪费时间投到几时。”
他走到摆放彩头的案几前:“诸位的财宝,我笑纳了。”
“慢。”兰陵郁闷地叫住他,“湛表哥,方才我阿兄和雪存的婢女也都投满了壶,箭矢无一遗漏。就算你耍了小聪明取巧,可最终结果不都相同?”
兰陵满怀希望地看了清河王一眼:“你们三人再赛一局,一争高下如何,这一次,要必须遵循我的规则来。”
云狐和清河王都表示同意,姬湛挑了挑眉:“还想比试?那我奉陪。”
兰陵命人取来数条黑色缎带:“这次咱们挪壶十五尺,且要蒙眼投壶。”
她忽而笑着看向雪存:“为表公平起见,七娘,由你给他们系上缎带。”
兰陵的算盘打得很好,这样一来,雪存就能和清河王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雪存却只感觉如芒刺背,为何兰陵事事总要叫她去做,就因为信任她么……可这样一来,她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姬湛近距离接触,她一看到他那双狐狸眼比见鬼还紧张。
兰陵再三要求,雪存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缎带,率先给清河王系上。
她的身形在女子当真算高挑出众的,即便如此,清河王也高出她不少,她需要踮脚才能完成蒙眼之举。
清河王常年习武,加之双眼被蒙上,五感中顿时缺失一感,其余感官尤其嗅觉听觉顿时放大。
恰巧雪存轻声提醒他道:“郡王,系好了。”
闻到她近在咫尺的香甜之气,清河王心中某处的柔软被狠狠戳了一下,耳尖慢慢爬上一抹红。
乐师击鼓三声,兰陵亲自站在一旁给清河王递箭。他接过箭矢,挨个扔进壶中,铜壶发出清脆回响,直至兰陵空出双手,堂内一片叫好之声。
他蒙着眼,竟是一箭不落投满了铜壶,直接叫后面投壶的人陡然生出不少压力。
轮到云狐,雪存又给云狐蒙眼。她紧贴云狐,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叮嘱道:“我的荷包就拜托你了。”
云狐游刃有余悄声笑答:“小娘子放心,奴婢定要挫挫姬湛小儿的锐气。”
三声鼓响后,灵鹭站在一侧递箭。云狐娴熟地听声辨位,甩出手中箭矢,竟也如清河王一般一箭不落。
只剩下姬湛一人未投壶。
堂内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就连姬明也正襟危坐,期待这个小儿子究竟有多大的本领。
雪存拿起托盘上最后一条缎带,走到姬湛身前,垂眉低眼,语气恭敬:“还请郎君稍微弯下腰。”
姬湛高出她整整一个头,已不是她踮起脚尖就能解决的。
谁料姬湛非要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找茬:“我从不向女人低头折腰,高七娘子,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想不到就换人来。”
姬明在一旁听到他脱口而出的话,险些气得脸色铁青,又不好当众发作。这个逆子,每逢女郎和他说话都要夹枪带棒一番,看以后谁还愿嫁给他。
雪存恨不得直接拿手中缎带把他勒得口吐白沫。
想起上回在他的别院,他给她蒙眼的时候,恶意地把缎带缠上她脆弱的脖子,玩世不恭地恐吓她,说要勒死她。
前尘旧事不能想,一想,那股屈辱感便油然而生,雪存当真咬紧牙关,誓要与他较起劲来。
她用力挤出个毫无诚意的笑:“那就免不得要冒犯郎君了。”
姬湛懒懒散散站定在地,等着看她要如何冒犯。
只见雪存努力踮起脚,一双白花花细臂搭上他双肩,两只柔纤纤酥手绕至他脑后,几乎整个人都要扑进他怀中。
感受到身前碾过一片暖融融的柔软,姬湛身形一僵。
他不是没有抱过她,只是那次夜间送她回国公府,她着的是男装,且裹了胸。她体型轻逸灵动,那回抱她并不费力,更没有叫他生出旁的感觉。
可今日她乃正常着装,再与他亲密接触,电光火石之间,那股软意蔓延到他四肢百骸,险些叫他当场化作一块顽石。
原来崔子元享了世间最好的福。
原来是他把她主动推进了崔子元的怀抱,叫他二人顺理成章,在梅林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他真是有点没事找事。
姬湛胡思乱想时,雪存已迅速为他蒙好双眼。她用了狠力,勒得姬湛头皮都发紧。
褚厌和谈珩敏锐地发现,自家主子的耳尖,怎比方才清河王更要红了?
一定是高七娘借机公报私仇,勒疼他了。
待一切就绪,姬湛接过谈珩递来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尽数投进铜壶中。
堂内众人无不震惊,他三人蒙眼投壶的结果竟是一模一样,难分胜负。
兰陵这下犯了愁。
云狐和表哥的投壶技艺不输阿兄,要如何叫阿兄顺理成章夺魁呢?
无奈之下,她只得要求再比,且这回加大难度,挪壶二十尺,中间设一屏风阻挡,三人依旧蒙眼投。
这样刁钻的投壶规则,在整个大楚都是少见,上回这么玩的人还是当今圣人与他那群开国之将,此事成为一大盛景,为人所津津乐道。
众人一听兰陵要复刻当时情形,全都来了精神观战,姬明这个长辈为活跃小辈们的气氛,甚至带头下注。
下注赌清河王大获全胜者占了七成,余下二成赌云狐胜,只有褚厌谈珩下注给姬湛。
外人眼中,姬湛虽体弱,但投壶这种鲜少费体力的活动,也真能叫他练出来。可设置一道屏障便不同了,不仅考验臂力、耐力和听觉,更要考验洞察力。
顶级的洞察力唯顶级武者经长年累月积累方能形成。
因此没有人看好他,连姬明姬澄都押的清河王。
三声鼓响,投壶的三人轮番上阵。
云狐惜败于清河王手下,清河王共计投中十七只,云狐投中十二只。饶是如此,他二人也是投壶界的佼佼者了。
轮到姬湛时,姬明这个做父亲的,手心居然替他紧张出了薄薄一层汗。
姬湛双眼虽被黑缎蒙蔽,却能见缎下他那张漂亮艳丽的嘴笑得志在必得。
他站在屏风后,不疾不徐向铜壶扔出箭矢,一枚,两枚……
众人屏息凝神,待二十五只箭矢都扔完,才惊奇发现竟无一落地,全都插在了铜壶内。
“这怎么可能?”
“我阿娘说,仲延在家时从不习武。”
“纵使是运气使然,小王亦输得心悦诚服。”
魏王府众人炸开了锅,褚厌更是笑得嘴都歪了,乐乐呵呵收下赢得的银钱,分给谈珩一半。
姬湛解开黑带,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从容不迫走到案几前方,将几上所有物品一应收到自己怀中。
包括雪存那只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