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熬过最累的几日,终于迎来一丝喘息之机。
她向来习惯早起,今晨早起时,惊觉入眼满园,盖了厚厚一层白霜,木叶萧萧,浣花堂大水缸中那尾荷花也成了尾残荷,耷耷拉拉,无精打采。
雪存衣衫单薄,半边身子倚在门框,对着残荷怔怔发了会儿呆。
刚回国公府,在荷池旁初遇姬澄与崔秩,她只记得满池荷叶无穷碧,是个极热的炎夏,一眨眼,长安城的深秋到了。
“小娘子,你怎么吹冷风啊?”灵鹭提披风上前,熟稔搭在雪存肩头,絮叨道,“快入冬了,昨夜夫人还嘱咐我,尽早将你冬天要穿的衣物找出来备好。”
雪存笑道:“也是时候为你和云狐裁制新的冬衣了。”
灵鹭自是欢喜:“小娘子待我们可真好。”
用过早膳,雪存坐在镜台前,正欲梳妆,便听仆妇来报,说崔三娘的贴身婢子香菏求见。
香菏这次递拜帖登门,明显收敛学乖不少,老老实实告诉雪存,崔露邀她去大明宫玩蹴鞠,叫她换上合适的衣物。
灵鹭给雪存更衣时,不禁附在雪存耳畔忍笑道:“一想到小娘子今天要装成什么也不会的模样,我就期待得紧。”
雪存眉头提了一提:“学过蹴鞠的人,身法腿法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要硬装作什么也不会,确实是桩难事。”
在崔子元面前,再难装她也要装下去。
却在快出府门时,路遇一媪拦路,那老媪她眼熟,是大伯母王氏院中的二等婆子,被人唤作江媪。
江媪不与她客套,上来便道:“七娘每回外出都讲究一个轻车简从,大夫人放心不下,又唯恐浣花堂人手不足,便将奴婢划来贴身伺候七娘。”
寻常贵女身侧,少说也得再配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媪伺候,雪存身边却唯有云狐灵鹭二人,浣花堂又不是没旁人,可她哪敢直接用国公府塞给她的婆子?
大伯母这是眼见她一身反骨,直接在她身侧安插眼线,且不容她置喙。
这如何使得?江媪若事事跟随,小娘子那些算计不就都泡汤了……
灵鹭有些急扯白脸,语速也不经意加快:“你先回浣花堂待命吧,待小娘子回来,自会安排事情给你做。”
江媪却不动步子:“听说崔三娘今日邀小娘子蹴鞠,奴婢现在便能陪同小娘子左右,以备随时侍奉。”
灵鹭慌道:“你——”
“既然如此,江媪与我们随行吧。”雪存暗暗捉住灵鹭藏在袖中的手背,轻拍了拍。
她虽表面淡定,实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如此变故,是她近日掉以轻心。
眼下一时不能将江媪打发走,更不能与江媪在此纠结过久,反在老夫人和大伯母那儿坐实她做贼心虚。
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到丹凤门,甫一掀开窗牍,雪存就看见了等候在门外的玉生烟。
雪存急中生智,忙面露难色,微蹙细眉,朝玉生烟晃了晃脑袋。
玉生烟本想向她问安,见她脸色略白,口中那句“郎君就在宫中等你”也及时堵了回去。
待雪存下车,玉生烟才发现,这回她身边,多了个分外眼生的老媪,难怪她会满面忧色。
眼见江媪欲跟着雪存一同进宫,玉生烟单手把住腰后横刀刀柄,同时拦住江媪、灵鹭和香菏去路,神色冷漠,气势十足:
“站着,大明宫乃皇家重地,忘了上回规矩?”
灵鹭只觉得他这一下莫名其妙,但旋即反应过来,玉生烟这是在出手相助呢!
可如此一来,她也不能陪同小娘子进去了,真可惜。
香菏如何不知玉生烟是何意,她却再不敢把郎君交代的事宜搞砸,只得忍气吞声,在丹凤门外止住脚。
灵鹭用力扯住江媪,故弄玄虚道:“咱们只能送小娘子到丹凤门前了,乖乖守在外头就好。”
江媪不认得玉生烟,自然不知他是崔秩贴身侍从,又被他这般有模有样握刀拦路,吓得不敢肆意动弹,连连点头同意。
灵鹭与雪存默契对视一眼,只能遗憾地看着雪存独身一人,跟着玉生烟缓缓进了丹凤门。
刚走远没几步,玉生烟扭头,频频回望一番,见香菏举止算得上老实,才松一口气,对雪存笑道:“小娘子,看来今后你不是那么好外出了啊。”
雪存露出个强颜欢笑的神情:“多谢小玉郎君今日相助。”
听她那道酥酥软软的声音管自己叫小玉,玉生烟嘴角险些翘天上去。幸亏今日郎君特意交代了句,叫他在丹凤门外接人,才替七娘子化解了场麻烦,哎,这天底下怎么就有他这么会来事的聪明人呢?
玉生烟将雪存带至熟悉的草场,雪存默默数了数场上众人,不多不少,还是上次的人数,必然也是上次那群人。
这崔秩何时能单独约见她?她一点也不想应付这么多人。
一干人见玉生烟领来个娇娇滴滴,长腿细腰,穿着胡服的雪人儿,顿时明了,原来方才崔秩叫他外出,是去接小姑娘去了。
雪存今日换的行头,叫众人眼前一亮。
她穿了件凝夜紫单翻领胡服,腰别蹀躞带,满头乌缎似的长发尽数挽成条粗重马尾,脚踩一双过膝长靴,利落中带有几分英气,与上回那个高雪存,简直截然不同两个人,险些没认出她。
郑珏目光快要将她穿个透,不住暗叹,无怪乎崔子元会为她动凡心。
她着女装时看似过分瘦削,未料此刻再见,胸前那团浑圆挺翘简直过分饱满,不堪一折的蜂腰,又细又直又长一双腿,真是个十足尤物。
此等美人,他无缘采撷,可惜可叹。
受到自家姐姐目光威慑,郑珏匆匆收回眼,转看向一旁,着朱色缂丝玄鸟纹圆领袍的姬湛,揶揄他:
“高七娘今日是与你演一出恶紫夺朱,抢你风头来了。”
凭白被人将高雪存与自己扯上干系,姬湛莫名烦躁,半个眼神都不想分给郑珏。
倒是姬澄闻言,一双剑眉傲雪凌霜,一对星眸目光如炬,当众讥嘲郑珏:
“你把这些嘴碎的功夫用在考取功名上,郑少卿便少替你操一番心。”
说得郑珏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雪存还不知,自己人没到草场上,那边已因她的出现,互相出言挖苦起来,只顾着先去向清河王宣王行礼。
崔秩兄妹在不远处,齐齐蹲下身,检查待会儿要用的鞠球,听到人群瞬时变得热闹,料到是雪存到来,迎了上去。
“不错。”崔秩走近她身前,居高临下,略微打量她一番,很快挪开眼,目光依旧是那抹隽永的澄澈,“你今日还真有几分蹴鞠能手的模样,可准备好了?”
雪存还没开口,姬澄忙不迭打断他:“准备什么?”
崔秩玩味一笑:“伯延不知雪存已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