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的兰陵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与镇国公府鲜有往来,病倒这些日子,前来走动探望她的闺秀无数,她大多都打发了,只求图个清净。
今天不同,外头下着雪,那高七娘冒雪前来,同为女子,她如何舍得绝了高七娘一番好意,叫人家在外头干站着受冻。
兰陵只听说过这个七娘子,身份嘛……虽有些尴尬,可好歹公府肯认回她,叫她做回正儿八经的贵女,日后必少不得往来。
“镇国公府高雪存,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雪存跪趴在地,隆重地向兰陵行了一个大礼。
兰陵半躺在病榻上,视野模糊,朦朦胧胧间,只能看清来人轮廓,即便只是轮廓,也知定是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郎。
倒是守在榻侧的绿珠,看清雪存相貌,脸色微变,附在兰陵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
兰陵咳得叫人心口发酸,挣扎着坐直身,抬手招向雪存:“七娘子,你过来些。”
雪存脚步沉重,但也只能低头认命,小心上前,乖乖跽坐在兰陵榻下软毯上。
兰陵的目光,由一开始的浑浊无光,转而震惊,到最后的忧愤不已,满眼泪光:
“你、你是——”
雪存:“郡主,我就是元慕白,元慕白就是我。”
她今日穿的裙装,没有裹胸垫肩,更没有穿加高的鞋子,只与元慕白有五分相似而已。可兰陵却仍能凭借这五分特征,迅速联想到元慕白,足可见,当真是满腔真心都付与了他。
兰陵又哭又笑,满眼不可思议,哭成个水做的泪人:
“你骗我,你不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
雪存于心不忍,换上元慕白的声线,叹息道:“郡主,臣女今日来,就是来向您请罪的。”
话音刚落,兰陵目眦欲裂,瞪向一旁绿珠,痛彻心扉道:“绿珠,打她一耳光,叫她长长记性!”
绿珠气愤填膺,听得主子下令,看着雪存那张脸,当真面目可憎,人人得而诛之。
“啪——”
绿珠用了十二成力,扇得雪存应声倒地,痛苦地伏在软毯上,发出道揪心的娇弱呻吟,半日才勉强直起身。
这一掌扇得她自个儿都五指发麻,手腕生疼。却见那美人起身后,钗发凌乱,唇角溢血,脸颊红肿得骇人,眼底泛着泪光,神情始终淡然,不肯落下一滴泪。
雪存强颜欢笑,再次向兰陵叩首:
“打得好,我犯下如此大罪,自知难逃一死。佛说人有八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死前,我亦要将诸多不得已而为之的缘由,尽数告诉郡主,愿郡主早日抽身情海,脱离困苦。”
她似是痛极,一双秀眉拧皱成极致,唇角的刺目一抹红也缓缓滑至下巴,兰陵和绿珠见她此状,又怎会当真痛快。
兰陵捏帕拭泪:“你说吧。”
雪存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泪光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满目的清明:
“我九岁丧父,娘亲因受打击,一病不起,险些撒手人寰,叫我和阿弟沦为孤儿。国公府昧下朝廷的抚慰赏赐,家中一切,大多只能由我这个长姐打点。”
“那时我年岁尚小,不知生财之道,又因官员子女的身份,不能正大光明从商。”
“后来家中实在拮据,娘亲一个人,快要养不起我和阿弟了。我……”雪存想到那段当真发生过的时光,喉头一阵哽塞,久久不肯说出实情,经沉思,选择夸大其辞,“我那时十二岁,已经生得……生得格外出众了。”
“因我身无长物,才疏学浅,所以那时我偷偷决意,趁娘亲不注意,卖身救母养弟。”
“够了!”听到她说她曾有过卖身的想法,兰陵匆忙打断她,“我不想听。”
雪存一怔,心脏突突地猛跳两下,生怕兰陵识破她的谎话,更不吃她一哭二闹三上卖惨这套。
可兰陵却不是此意。
生在天家,养尊处优,锦绣堆砌,元慕白简直是兰陵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
方才听她说起曾经,兰陵一想到她才十二岁就萌生过那些想法,无论最后是否去做了,心脏都替她抽搐着疼,这人世间为何如此不公,红颜总是命途多舛呢?
“郡主放心。”雪存对她微微一笑,笑中全是温柔坚毅,“还好在我误入歧途之前,阿爷生前好友找上门来,问我愿不愿随她去洛阳做生意,从此,世上才多了个洛城元郎。”
她把头埋得极低:“我是卑贱之人,有过更为卑贱的想法,这些事情深深烙印在我骨血中,叫我哪怕成了元慕白,也挥之不去。”
“后来遇到郡主,元慕白何尝没为郡主的天真恣意所打动过?可惜,可惜慕白是女儿身,是大楚最为人唾弃的商人,无法给郡主想要的一切,迫不得已,我才撒谎欺瞒郡主。”
“郡主是长安最耀眼的明珠,却因我蒙尘,岂不可惜?骗了郡主,我常辗转难眠,希望自己不是高雪存,而是真正的元慕白,这样……”
雪存哽了哽,“这样,我或许会尽全力一试,不顾一切,与郡主共结连理。”
“若有来世,雪存愿为男儿身,掏心相还。”
趁兰陵放空思绪之际,雪存直接爬到兰陵膝下,紧紧抱住兰陵的腿,哭求道:
“郡主,我自知死罪难免,我只求您一件事,千万不要叫我娘亲弟弟知道,我已不在这人世了。请您设法叫他们信服,说我已回了洛阳,决意在洛阳独孤终老,不参与长安纷争。待我阿弟长大成人,考取功名,再告诉他实情。”
提及娘亲弟弟,她终是难忍眼泪,哭得不能自抑,泣血涟如。
兰陵见此情此景,遥想到远方的爷娘,谁还不是爷娘心疼的女郎呢?可她高雪存的命运,实在是……
“别哭了。”兰陵抽泣着打断她,“高七娘,谁说我要治你的罪了?”
“我偏要你好好活着,我要见你美人迟暮,这样,我的气就消了。”
……
雪存简直不敢信,自己能完好无损走出魏王府。
甚至兰陵不像姬湛那个黑心鬼,伸手向她索取财物。唉,到底是女人心更软。
美人也吃美人计,不枉她方才拼死一搏,在兰陵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卖惨。
可她做生意一事,到底又多一人握住了她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