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正午,雪无声地停了。
兰陵得知国公府对雪存管教甚严,好心叫绿珠陪同她回去,以便蒙混过关。
“你身边的婢子呢?怎就你一人来王府。”
送雪存出王府的路上,兰陵好奇询问。
兰陵忽然发问,雪存一时还回答不上来。难不成要实言告诉她,我昨晚被你那煞神表哥抓去吓唬到三更半夜?
“多谢郡主关心。”雪存脸色一僵,不紧不慢道,“昨夜我贪玩,不小心留在外坊过夜,我的婢女尚在外头等我。”
其实云狐和马二伯的下落,她自己也不得知。回想今早在姬湛马车上,她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就为询问二人状况,姬湛愣是不为所动,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只期望一回到国公府,云狐和马二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
兰陵积病多日,行动不便,与雪存敞开心扉彻谈一番后,感念到底“爱过”眼前人一场。如今她大彻大悟,发觉自己痴情的模样当真可笑,身体竟骤然好转许多,执意起身送雪存到王府正门。
雪存与绿珠一左一右搀扶她,她步调极轻极慢,雪存和绿珠不由得随着她,一同放轻了脚步。
三人走过曲折复廊,穿过一道垂花门,看见一团鬼鬼祟祟的身影,缩在丛覆雪皑皑的紫竹后方。雪存尚未认出那身影,就听兰陵清了清嗓子,假意寒声斥道:
“霂儿,你又偷吃甜食,我要去告诉阿兄。”
李霂自以为这地方足够隐蔽,能躲开王府一众下人的视线,不想竟是被久卧病榻的姑母逮个正着,吓得手中滋滋冒蜜油的糕点掉进雪地。
原是李霂,雪存赶忙福身行礼,魏王府与清河王府常常相互走动,在这里见到他,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霂委屈巴巴转身跑来,就着双沾满油糖的小胖手,拽住兰陵袖口撒娇:“姑母,我已经三个月都没吃过一口甜食了,你就偷偷让我吃这一回吧。”
他瞟向一旁雪存,嘴里咦了声:“雪存姐姐,你怎么也在我祖父家?”
雪存笑盈盈道:“听闻郡主生病,我特来登门拜望。”
兰陵蹲下身唬他:“你看看你,多胖了还吃,你正在换牙,吃这么多糖,当心以后满嘴烂牙,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李霂:“姑母一定要告诉阿爷吗?”
兰陵忍笑:“是啊,他可是特意叮嘱过我,不许给你糖吃的。”
李霂用求助的目光望着雪存:“雪存姐姐,你替我求求情好不好?”
此话一出,雪存并未察觉身侧兰陵绿珠俱是神色微妙,只苦闷答他道:“世子,这件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呢。”
眼见李霂的泪水蓄瞒眼眶,兰陵没敢再逗他,急忙哄他:“好了,就许你吃这一回,我不会去阿兄面前告状的。”
……
魏王府马车甫一将雪存送到安兴坊门外,隔着窗牍,雪存听见云狐和马二伯齐刷刷的一声“小娘子”。
二人在坊门等她多时,终于见到了魏王府马车,眼下进国公府才是要事,主仆几人顾不上寒暄,匆匆奔向西北隅。
果不出所料,雪存赶至金风堂时,老夫人和王氏脸色难看到不可言状。
王氏率先阴阳怪气道:“存姐儿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搬出公府?”
贺兰氏打量了眼老夫人脸色,才顺口附和王氏的话,压声提醒雪存:“存姐儿,还不快跪下向你祖母请罪。”
云狐鲜少经历勋爵世家这些场面,在她看来,后宅里的女人拉扯起家长里短规矩体统,比她闯荡江湖还要凶险。
王氏开口一问,她便惊得脸色略白,一颗心替雪存提到了嗓子眼。
雪存却晏然自若,与绿珠对完眼神,才缓缓跪坐在地:“孙儿不顾家规擅自在外留宿,该罚。”
老夫人静静呷茶,一言不发。
绿珠向她福身行礼,笑道:“老夫人莫要误会,奴婢乃是魏王府绿珠,奉郡主之命特意送小娘子归家。小娘子昨日登门探望郡主,不想不慎错过宵禁,在魏王府留宿一夜给郡主作伴,今日雪停方动身回来。”
魏王府兰陵郡主?这高雪存,又是何时与兰陵郡主相熟的?
自打她搬回公府,出手的东西,结识的人,一次比一次叫人出乎意料,她们都小瞧了她一身本事。
王氏和贺兰氏相顾失色,再不敢在兰陵心腹面前多言。
她都将郡主的救兵一并搬了回来,谁敢与郡主过不去。
便是老夫人听到绿珠自报家门,也缓缓放下茶杯,神情慈和起来:“原来如此,老身这不省心的孙儿给郡主添乱了,郡主身体可好些了?”
绿珠与她客套一番,见她没有责罚雪存的意思,随意寻了由头离开。
“你也回去吧。”绿珠一走,老夫人看向雪存,瞬时变了脸色,与方才亲厚的老太太天差地别,“一夜未归,你娘也担心坏了。回屋把《女诫》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出浣花堂半步。”
待到雪存离开好半晌,王氏险些坐不住,满眼都是重重顾虑:“娘,存姐儿是不是知道咱们的打算,现在自己在外头趋权附势,打算摆脱公府?”
“我听江媪说,上回她随存姐儿去大明宫时,看见清河王等人也从丹凤门走出,瞧那一身行头,存姐儿定是与他们一道玩的蹴鞠。清河王与崔氏兄妹一向交好,莫不是……莫不是存姐儿与他,互相看对了眼,才借着崔三娘兰陵郡主之名,屡屡行幽会事。”
贺兰氏一听吓得局蹐不安,若高雪存进不了东宫,以老夫人的偏心程度,就该轮到她那两个宝贝女儿了。
老夫人漠然哂笑一声:“上回你担心她与崔五眉来眼去,暗度陈仓,这次又怀疑她想给清河王做续弦,你当她真有那么大能耐?那崔五清河王何许人也,岂会为她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神魂颠倒。”
贺兰氏道:“娘说的极是,清河王正妃之位空悬整整八载,岂会因存姐儿貌美,一夕之间就动了续弦的念头?且长安人人皆知,清河王世子才是最难过的一关……”
有宫中圣人、魏王府和华安公主府三家的疼爱,这李霂可是比儿时的姬湛更顽劣十倍。
清河王身为宗室子弟,生得是神采英拔,对亡妻更是一往情深,身边多年没有过女人。
三年前,魏王夫妇不忍他孤苦一生,更不忍嫡孙打娘胎里出生就没有母亲疼爱,起过为他续弦的念头,他并未反对。
当时给他续弦的是个边将之女,两家都订过亲写好婚书了,此事却忽然黄了,不了了之。
细问才知,女方入京后,屡屡遭受李霂挑刺为难。身为边将之女,那女郎也是个有气性的,受不了今后膝下要养着这么个小魔头,一气之下退婚跑回了边关,魏王府自知理亏,也没有为难。
李霂的传说从此传遍长安一众贵女耳中,再想做清河王妃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先入得了李霂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