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露再三逼问,郑珈才道出实情。
郑珈扶起受伤的郑珏,不住委屈落泪道:
“我也不想这样做,可那女人实在是个祸水,我不得不把她撵走。你也瞧见了,子元和伯延都向她献殷勤,现在更是叫仲延与我们反目。若有朝一日,她害得你阿兄与伯延相争,伤了多年的情分,便为时晚矣。”
她这话,崔露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高雪存被冤枉是真,可自从她一出现,就闹得满城风雨也是真。
崔露急得就差没跺脚:“话虽如此,可郑姐姐你错不该牵扯到仲延的私事,若公主恨屋及乌,记恨上咱们这群纵容仲延知而不报的玩伴,甚至严罚伯延这个做兄长的,你可考虑过后果?”
后果?郑珈险些忍不住冷笑,反正喜欢姬湛的人又不是她,她何必考虑公主怎么看待?
郑珈没有吭声,只一心查看郑珏伤势如何。
崔露心烦意乱,招呼都没打,领着自己若干婢女气鼓鼓下了楼。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迈出鼎丰楼正门,崔露便与死对头韦皎皎迎面相逢。
韦皎皎也是鼎丰楼常客,今日邀上一群小跟班外出,未料到能在鼎丰楼撞见崔露。
见她脸色难看,韦皎皎忍不住奚落她:“这不是长安第二美人崔露吗,怎么,今日来鼎丰楼,是叫上你那个新结识的挚友小聚?”
崔露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可发,忍无可忍怼了回去:“是又如何,聪明人只跟聪明人往来,美人只跟美人往来,你韦皎皎就跟东施往来。”
二人同为顶级世家的嫡女,多年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对立状态,一见面就极尽挖苦之言嘲讽打压对方,往往都是崔露落败一头。
韦皎皎心情不错,今日无意与她争一高下,便自觉让路,退至一旁:
“你说她们是东施便是东施吧,你成日跟高雪存玩,当心你阿兄与她互生情愫,让她做你阿嫂。”
崔露:“你!”
……
冬月二十,百川画坊。
雪存被迫在家抄了三天女诫,要不是有江媪这个眼线盯着,她偷偷用印刷法一晚上就能解决,何至于抄到手腕发酸。
也因此,她错过了每月十五到崔翰处学画的时间,等解决完麻烦,一来二去,已到了二十这日。
“啧——”
崔翰看着雪存近日的练习成果,头一回气得脸色铁青,心口抽搐。
可一看到雪存眼下的乌青,他心中若干重话又不忍说出来。
雪存不敢看崔翰的眼睛,一味低着头,虚心求教道:“老师,您就直言吧。”
她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天分,这段时间因为诸多琐事,也疏于练习,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恨不得一把火烧了。
她一做梦,梦中就是姬湛别院中的满墙刑具,成日都没有精力。
崔翰大手一挥:“你先回去,以后不用来了。”
不用来?
雪存莫名雀跃,崔翰的意思,她不够格做他的弟子了?反正她学画一事本就心思不纯,现在他主动开这个口,她忍不住在心中叫嚣着解脱二字。
但面上,她还是要做出副受伤神态:“老师,你这是、这是不认我这个弟子了?”
崔翰怔住:“老夫何时说过这句话?天冷了,百川画坊按照老规矩暂时关闭,待来年开春再开放,权当给你放几月的假。”
他忙补充道:“你可别主动去崔家登门找我。”
叫家中那些小辈,看到他收了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弟子,他晚节不保,不,整个清河崔氏晚节不保。
雪存目光委屈:“知道了。”
这简直太好了。
从画坊回到浣花堂,刚一进屋,雪存就看见元有容在她房中,亲自动手替她收拾衣物。
“娘。”雪存放下画纸,忙走上前,“您这是做什么?”
元有容温柔解释道:“你方才去画坊的时候,崔三娘子遣人来递拜帖,邀你去他们崔家的雪啸山庄小住两日。你不在,我亲自替你应下了此事。”
“梵婢,这回出去一定要当心,你看看你,今年又是摔伤又是彻夜不归,玩心也忒大了些。”
崔露?
雪存两耳发鸣,听不进元有容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这么看来,崔秩又在变着法地邀她外出了。
她今早出门时,见大伯二伯皆未去上值,随口问了一嘴,方知圣人因身体不适,临时起意让百官休假三日,假后再开朝会。
她去画坊路上就在脑中不断猜测,这三日可是好时机,崔秩应该不会放过她,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理由相见。
好巧不巧,崔家人登门时,只有娘亲一人在浣花堂,还欢欢喜喜替她应下了。
旁人只当是崔露邀她去小住,可她明白,等到了雪啸山庄,见到的人一定是崔秩。
要在外待整整三天,这三天还都是在崔家山庄行动,崔秩想对她做什么事都……
雪存莫名心慌,真害怕崔秩把她给吃了。
可娘亲又替她应下了此事,现在再推脱,便显得太迟。
思来想去,雪存决意多带些奴婢随从,尤其一定要将云狐带上。
行李方装点妥当,崔家奴婢便入府催促,道是马车已在国公府正门外等候。
雪存带上灵鹭云狐等婢,还有个江媪默默随行,共计七人,一起离开浣花堂。
大房的小婢子发现江媪也随行其中,放心许多,一溜烟跑回大房报信去了。
崔家的意思,叫雪存与崔露共乘一车。
她每次和崔露独处时,总觉得不自在,崔露虽从未明面上为难过她,可心底对她的鄙夷她还是一清二楚的。
不知雪啸山庄路程几时,她要在马车上和崔露大眼瞪小眼多久。
刚俯身钻进车内,雪存吓得四肢发僵,头皮发麻。
车内哪里是崔露,分明只有崔秩一人。
他坐在正中位,隔着香炉熏出的袅袅白烟,正弯着一双清隽泠然的眉眼,水光粼粼望向她。
他整个人似在发光,今日穿了身荼白色云鹤纹锦袍,外头罩件雪白的狐狸毛披风,玉一样的下颌埋进毛绒绒狐裘里,衬得一张红润的薄唇鲜见的艳丽无比。
乌黑发间别一枚极长的梅花玉簪,没有戴冠,于是满头墨发半扎半散,散下的那半滑在身前倾泻而下,甚至长得垂落至他的膝盖。
如此美色,雪存却无暇欣赏,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崔秩冲她无声歪了歪头,似是疑惑。
灵鹭已紧随她身后钻进马车,一见崔秩那张脸,吓得险些尖叫。
崔秩趁机出手,一把将雪存拉到铺了层层软绒的座位上坐好。
雪存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大声喘息,脑中不断思考对措。
这可是公府门前,若江媪跟上来,一看,她和崔秩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她就玩完了。
江媪就跟在灵鹭后头,此刻正吭哧吭哧也朝马车上爬。
灵鹭急中生智,立刻钻了出去,站在车门外,叉腰呵斥江媪道:
“你这婆子,莫非也想坐崔娘子的马车不成?”
江媪半道停住了动作,尴尬道:“夫人叮嘱过,叫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娘子。且灵鹭姑娘,你不也要与小娘子同乘?”
“下去下去。”灵鹭抬手撵她,“谁说我要同乘了?我只是进去帮小娘子放东西,喏,咱们做奴婢的就坐公府那辆马车。”
二人在外吵闹片刻,江媪只得灰溜溜跟着灵鹭一同离开。
终于清净了。
可灵鹭没能上来,车内也只有她和崔秩二人。
马车缓缓动身,雪存如释重负,心脏依旧动如脱兔,止不住后怕。她一双美目睁得圆滚滚,两只琥珀瞳望着崔秩,似嗔似怨:“郎君,你知不知道你很吓人?”
崔秩单手撑颌,笑吟吟看向她:“雪雪,你先叫我五郎,我再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