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时候了,崔秩还有闲心和她开玩笑。
一想到方才之险,再看崔秩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雪存心有余悸,无心与他暧昧调情。
心底生气归生气,却也不敢当真和他翻脸,只能自行朝肚子里闷。
车轮声震耳,防寒挡风的车门和车帘一盖,马车内霎时幽暗不少。崔秩洞若明火的目光,却不疾不徐打量着她,嘴角慢慢噙起笑意。
光线越暗,越显得她肌肤透光似地白腻得发冷。但见她倔强地咬着下唇,秀眉紧蹙,低敛长睫,面上那道似嗔似怨,似惧似怵的苍白尚未散去,后槽牙处的线条也磨了又磨,仿佛下一瞬就该淌下泪。
崔秩明白,往往到这种时候,女孩子就该被哄了。
这还是见她头一回生气,以往每每见她,她连话都不敢大声和他说,总是副谦卑谨慎轻轻柔柔模样。
大楚女子大多性情泼辣刁蛮,她有独一份的柔曼温婉,是能激发男人自负的保护欲,可他总觉得还少了点鲜活。
今日一见,她到底还是个十六岁小娘子,喜怒哀乐哪能不行于色呢。
崔秩越看越是喜欢。
趁雪存微偏着脸,兀自生闷气,崔秩不动声色挪动长腿,将暖炉朝她脚边踢了踢,双指又自一侧食盒中夹出一块樱桃毕罗。
“唔。”
雪存正在想事,唇边猝不及防被人塞来一块吃食。
崔秩从容道:“雪雪,张嘴。”
雪存极度挑食,眼下尚未确认崔秩喂给她的是何物,可东西都送到唇边,且是他堂堂御史中丞崔秩亲手喂的,她哪能不接。
稍一咀嚼,薄薄一层饼皮入口即化,鲜甜的蜜糖樱桃果泥蔓延唇齿之间,香得雪存双眸发亮。
这樱桃酱口感与新鲜樱桃无异,可大冬天的,哪里来的樱桃?
雪存生怕自己吃相不雅观,忙抬手掩唇,五指挡住自己细嚼慢咽的动作,只露出双翦水秋瞳。
倒是她见识浅薄了,博陵崔氏什么好物拿不出来,区区一些冬日的樱桃,如何难得了崔秩。
半晌过去,雪存才细细品味完。崔秩见状,又默默向她面前递去第二只。
雪存忙摆手拒绝:“谢谢郎君,我吃饱了。”
崔秩微愕:“还在生气?”
雪存生怕他觉得自己这么快就学会恃宠而骄那套,忙实话解释道:“我哪敢生郎君的气,实话告诉郎君,我一向不喜甜食。这樱桃毕罗虽是上品,可于我而言,略甜。”
她如此坦诚,崔秩愈发觉得她直率可爱。
他没有强劝,默默将毕罗放回食盒,随口为方才之事向她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原本我也打算,叫小露过来接你。”
雪存好奇道:“那为何是郎君亲自过来?”
崔秩:“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说话向来直白,饶是雪存经过几次接触,习惯他的语出惊人,可听到这句话,她还是愣了半刻。
这天底下到底有谁能接得住崔子元的话,能和他打个有来有回的?
雪存甚至冒出个念头,若她是华安公主兰陵郡主那样的身份,她一定会回他一句,崔中丞,你好骚啊。
但她只是个小小的高雪存,面对他赤\/裸\/裸的求爱之辞,只能装出副含羞的淑女模样。
马车驶出长安城,雪存不由好奇掀开车帘,又轻轻拨弄窗牍,往窗外望去。
天寒地冻,草木萧疏。
“灞桥。”她扛不住迎面吹来的寒气,匆匆看了一眼,迅速掩好窗帘,转身,望向崔秩道,“郎君,你们崔家的雪啸山庄竟是要途径灞桥么?”
灞桥位于灞河水道之上,先秦时,秦穆公称霸西戎,特命人在此修建。
崔秩点头:“山庄位于长安城东四十里处,秦岭脚下,依山傍水,是我十五岁那年亲自选址主持修建,前年才完工,也算我的别院。”
雪存常年居洛阳,她亦非知无不言的能人,自然不知雪啸山庄之盛名,细细吟味起“雪啸”二字来。
见她凝神沉思,全然不理会自己了,崔秩略为不满,上身维持端坐的动作,却偷偷动了动脚,长靴朝她绣鞋边轻轻蹭去:“想什么呢?”
雪存回过神,不忘做贼似地迅速把脚收回裙底,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鞋尖上缀着的一颗珍珠来,她莞尔一笑:“在想‘雪啸’二字有何寓意,若我没猜错,山庄也是郎君赐名?”
崔秩笑道:“不错,你不知道?”
雪存懵了,她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别庄典故?
见她面上的确一片懵懂,似只刚出世的灵狐,她做何种表情时,也美不过眼下这般。崔秩又起了闲心,逗她道:“雪啸的雪,是你雪存二字中的雪;至于这啸字,你可听过虎啸?”
雪存:“实在惭愧,我只知老虎为百兽之王,虎啸一声,可令方圆五里的飞禽走兽魂飞魄散,但我真没听过。”
崔秩认真道:“待下回陛下举行秋猎,我亲手为你猎一头猛虎,让你听一听何为虎啸。”
他说的郑重其事,不似玩笑,在骊山见识过他的武艺,雪存自然信他有那样的本事。
“不过。”崔秩忽又笑了,“皇家秋猎该等到来年了,在山庄这两日,若能碰上雪天,你倒能先领略一番何为‘雪啸’。”
雪存立刻闭眼,双手合十,在马车中许起愿来:“愿长安有雪。”
此时此刻,少女的真挚姿态做不了假。听说她随她母亲信佛,崔秩澹然注视着她,眼前景象仿佛不是马车中,而是法华寺中大雄宝殿,他看到她正在一片檀香缭绕中虔诚许愿,愿望竟只是个简简单单的,长安下雪。
崔秩忽然想起他们的初见。
在公府莲池旁,她泪光如坠星,哭得鼻子都红了;后来画坊门前,她抱卷避雨,衣着大胆,怯怯叫他一句崔中丞。
崔秩在画坊前见她那一眼就明白,她想攀附自己。在她之前,已有数不清的女郎刻意在画坊门外,与他玩着邂逅的把戏,可惜,她们注定与他无缘。
他却独独选择与她将故事进行下去。
泰康二十三年的冬月二十,崔秩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心动。
路途尚且遥远,雪存衣着厚重,马车内有数个暖炉供暖,并不算冷。案上的博山炉又点有安神的香,很快,她昏昏欲睡,脑袋靠着马车壁小憩起来。
……
“雪雪,醒一醒,到了。”
再有意识,是崔秩的声音传到耳畔。
雪存迷茫睁开眼,崔秩玉白的下颌,熟悉的雪柏香,暖融融的狐裘,落进眼中,紧贴在身上……她竟不知自己这一觉,是何时枕在崔秩怀中睡着的,更不知她枕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