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完,姬明如坠冰窟。
公主果然如他所料,顿时没了下文,更没了方才那副好心情,气息都急了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唯余窗外月华如水,姬明却能感觉到,公主的视线正如毒蛇,死死地凝视他。
姬明慌忙补充道:“公主,您听臣说,雪存那孩子,臣见过几次,当真是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的乖巧,相貌上更不必多言。至于才情,她是有容的女儿,儿时更在江州住过三年,得过元纳指教,婚后定能与伯延无话不谈,举案齐眉。”
“您若是见她一面,定也会喜欢她。”
等待姬明的,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姬明,你再说一遍,是谁的女儿。”
姬明先听到一句极尽失望与嘲讽的冷笑声,才听到公主这番质问。
“高昴和有容的女儿,高雪存。”
公主忽然坐直身,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他踹下了床榻:“你给本宫滚去书房!”
姬明始料未及,被她踹了个天旋地转,脑门不小心磕上床沿,眼前顿时一片眩晕,不忘跪伏在地,口中连连念叨着公主息怒。
公主的声音,又成了平日高贵冷艳的样子:
“姬明,本宫就知道,你这狗东西一开口便是元有容。除了关乎她的事,你根本不屑于讨好本宫。”
姬明:“公主此言差矣!伯延婚事,绝非臣临时起意。儿女大事,臣自然要与公主共同决议,绝不能胡作非为,故而今夜邀公主前来相商。”
公主气笑了:“绝非临时起意?姬明,你告诉本宫,是不是打她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你就心生此意!”
“你和元有容有缘无分,此生做不成夫妻,便要你的儿子和她的女儿再续前缘,你真是做了一手的好打算啊!我说你怎么愿意伏低做小伺候人,原是为了成全自己一己私欲。姬明啊姬明,本宫真是看走眼了,你分明还是二十三年前清风傲骨不惧权贵的探花郎,你真有种!”
她一手抄起床上的枕头,猛地向暗夜中姬明模糊的身影砸去:
“你滚!你放心,明日一早本宫就带着仲延回公主府,和离书也会差人送上你平康坊姬家!本宫叫仲延与你击掌断恩,与你再不是父子!从今以后你管你的儿子,本宫管教本宫的儿子!”
公主此刻情绪激动,姬明早习以为常。多年来,她凡是听到“元有容”三个字,都会暴跳如雷,骂他个狗血淋头。
姬明静静跪在原地,滚烫的地龙烫得他双膝发热,他只能凭借一双耳朵去听公主的喘息,判断她是否稍微平复,恢复了理智。
待她粗重的喘息声渐弱,姬明才一板正经开口:
“公主请听臣一言,臣知您不喜有容,可有容的两个孩子姓高,是正儿八经镇国公府的血脉。”
“不知公主可听说过,她和孩子们回到公府认祖归宗一事?如此关头,朝中群臣人人自危,可公府却大张旗鼓认回嫡亲的血脉,公主可有想过,现今镇国公和老夫人是何意?”
公主冷笑:“便是渤海高氏要作何打算,本宫也不感兴趣,遑论一个镇国公高家。”
姬明直言:“若高家欲献雪存进东宫呢?臣知道,公主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太子尝看上过您府内婢女,向您开口索要,您不顾姑侄情谊严词拒绝,甚至险些与东宫撕破脸。婢女尚且能得公主疼惜,受公主福泽荫庇,还请公主好歹看在故去忠武将军高昴的颜面上,也庇荫他的女儿吧。”
“若雪存真进了东宫,以太子之性,她、她……”
说到此处,姬明不惜痛心流泪。
提及东宫,公主果然恢复不少神智。
她那太子大侄的事迹,她如何不知?
甚至去年有一回,她夜间进宫时,东宫跑出个满身是血的女子,跪在她跟前苦苦哀求,求她搭救,救那女子离开吃人的魔窟。
可惜那女子刚跪在面前求了她几句话,便气绝身亡,尸首被东宫太监面无表情拖了回去。
换做从前,她早就气愤不已,去天子面前大胆进言,弹劾太子身为储君之失。
可二王相争为时已久,致使群臣风声鹤唳,自顾不暇,这样的关头,谁敢公然冒这个头,谁便极有可能成为对立党派下一个打压构害的目标。
元有容的女儿……
她与元有容之间虽没什么好说的,却也不忍她的女儿被送进东宫,但更不愿因此与她结成亲家。
姬澄的婚事,姬澄的未来妻子,哪怕是个平民女子都不能是元有容的女儿。
公主犹豫再三,终化出句不阴不阳的嘲讽:
“本宫没记错的话,元纳已升迁为从五品江州司马,她元有容的娘家人又不是死绝了。此等事,也需要本宫这个外人来管教?你真当本宫是什么绝世善人,谁的死活都要插一手?”
“况且你堂堂吏部尚书,想救她女儿,多的是方法和手段,镇国公府老夫人再怎么厉害,敢多说一句话?你却偏偏要选择用伯延的婚事这一条路去换,姬明,你究竟是何居心。”
姬明还想解释,公主却冷声叫他滚蛋,别碍了她的眼。无奈之下,他只得快步离开,宿在老地方书房。
……
次日一早,宵禁刚解除,天未大亮,公主抛下尚在熟睡中的姬湛,独自回了公主府,连姬明献给她的四名昆仑奴都没要。
姬湛起床后,见姬府只剩父兄二人,一猜便猜出父亲又将人给得罪了。
可他追着姬明问询缘由,姬明也不愿与他多言。
姬湛不敢在姬府多待,生怕回去晚了又被公主阴阳几句,马球一事后,他在公主面前连笑都得收敛三分。
他早膳都没用,匆忙向父兄告辞。
姬澄却拉住他:“仲延,我与你同去公主府,我有事要跟阿娘说。”
姬明见状只是一味摇头,没有多加阻拦。
兄弟二人到了公主府,圆光却道公主在补觉,不许人去打扰。
好在今日不必上朝上值,姬澄多的是时间与公主彻谈此事。
姬澄在正堂静静等候,姬湛用完早膳,见他滴水未进稳坐如钟,心道阿兄究竟要说何事?竟正襟危坐到这个程度。
姬湛提着鸟笼坐在姬澄对面,一面逗鸟儿,一面问他:“阿兄,究竟有何大事,你们一个个都瞒着不与我说?眼下娘亲未醒,你不妨说与我听。”
姬澄:“真说了,你又不乐意听。”
姬湛笑道:“我怎会不乐意?我是这个家的一员,我如何不能为这个家出谋划策了?”
姬澄狐疑盯着他半晌,确定他态度诚恳不轻浮,才道出实言:
“我想让雪存做你嫂嫂,仲延,我是认真的,我想护着她,我想与她结为夫妻,白首不离。”
姬湛的笑凝滞在面上:
“阿兄,这种玩笑下次不要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