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和公主府又闹了不愉,可同日雪啸山庄,引起这场不愉的主角雪存却浑然不知,只乐得自在。
昨夜温泉暖身过后,她回到房中,一夜无梦,一觉便睡到天明。
山庄奴婢端来早膳送进房中,雪存用毕,又在灵鹭的服侍下梳妆更衣。
久不见余下之人,她低声道:“云狐和江媪她们呢?”
灵鹭窃笑:“小娘子不知,今天一大早,崔五郎给江媪等人甩了张上好的狐皮,说是他昨夜去山中替崔娘子夜猎所得,顺便送你一张。”
“江媪一个没接稳,狐皮掉在地上,沾了好多泥沙草絮。云狐佯怒,不许她用水洗,亲眼盯着她在前院把渣滓挑干净才行。狐皮金贵,没个两天她挑不完的。”
两天,崔秩还真会算计。但这江媪也不能回回都用计打发,早晚,她要拔掉这个眼线。
不过昨夜她和崔露泡温泉之时,他当真外出夜猎了?外头天寒地冻,他倒是精力充沛。
崔秩行事捉摸不定,非是她一时能揣测明白。
雪存方梳妆完毕,玉生烟的声音就自门外传来:“小娘子,郎君邀你去藏书楼一叙。”
昨夜她夜游山庄时,将山庄上下布局陈设看了个大概。眼下云狐不在身边,听闻崔秩邀她去的是藏书楼,想必是为作画之事,她松下一口气。
崔秩可别直接邀她去他房中就好说。
藏书楼内的地龙已烧得极为暖和了,雪存刚一迈进门,甚至感觉到一阵灼意。
崔秩衣衫单薄,中衣外头只着一件素白色的交领广袖宽袍,此刻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研墨,桌上笔墨纸砚颜料等器物一应俱全,看来他已准备多时。
好看的人做何事都是赏心悦目,即便是研墨这一小小动作,在他崔子元那双修长分明的手中做出,竟有三分魏晋的风流。
见她入内,崔秩抬头,一双含情桃花眼先与她目光相接,随后才放下手中墨快,缓步上前:
“雪雪,你来了。”
雪存轻笑着点头:“叫郎君等候多时了。”
崔秩见她身上尚系着厚重的披风,再在楼中待上半个时辰,人都能捂晕过去,便伸手,主动解开她身前披风系带:“你不觉闷得慌?”
雪存摇头,目光紧盯着他那张如琢如磨的脸,连同他乌黑发间古意的玉簪,心想这人真是越素越好看,旁人这身行头,会被人嘲笑一身缟素,唯独他崔子元能被夸一句魏晋风骨。
她双颊渐渐泛起粉意,眼底激荡着数不尽的娇羞:“珠玉在前,无心思考旁的事。”
崔秩听她这么说,把披风递给灵鹭的手一顿,随后笑夸她:“你不是不喜甜食?怎今早嘴像抹了蜜一般。”
雪存决定既然要拍马屁,就把话说得更好听些,崔秩肯定也吃这套。
便将目光从他玉簪上收回,低下头,贝齿轻咬嫣红水莹的下唇:“我赞美郎君是出自真心,不过是道出实情罢了,算不得夸张。”
她道:“郎君不穿官服,不穿胡服和劲装时,总叫我生出股熟悉感。”
灵鹭和玉生烟双双对视,知道两个主子是要开始调情了,双双默契地退居一窗之隔的外间。
崔秩自然而然扣住雪存的手,牵着她朝书桌处走,边走边道:“嗯?何种熟悉感?”
莫非除他以外,她还接触过旁的男子不成?
雪存忸怩道:“叫我想起荀令君和兰陵王高长恭。”
崔秩颇有兴致地挑起一边长眉,又微一俯身,凑得离她近些,声音不自觉轻了三分:“为何是他二人?”
雪存一本正经:“荀令君才貌超群,风骨峭峻,且有荀令留香之典故。我想起昔日与郎君在画坊相遇,郎君身上的雪柏香,亦是留香三日不散。若郎君为魏晋时人,定当成就一番名士佳话,比肩谢东山。”
崔秩:“高长恭又是为何?”
雪存:“兰陵王光彩照人,音容兼美,且用兵如神,金镛城下力挽狂澜,后诞生入阵曲,威震华夏,就连咱们陛下也很是钦慕他。郎君集他二人之长,文武兼济,相貌……风华绝代,为当世之文若长恭是也。”
一番夸赞,没叫崔秩朗声大笑,反而正定目光,面色沉如水,凝重地盯着她:
“雪雪,你觉得这是夸人的话?”
雪存被他这声反问问得一愣,再看他的脸色,似乎并不受用,别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她心虚低下头:“我、我才疏学浅,见识浅薄,见郎君,如见当年荀令兰陵,实言罢了。”
崔秩严肃道:“可是荀文若在寿春郁郁而终,高长恭更是短命,雪雪,我不喜欢他们。”
雪存大惊,完了,她怎么一开口就选了两个并不那么完美的例子?叫崔秩听了,甚至觉得是在咒他。
她这张死嘴,下次还是不要那么随便引经据典夸人的好。
岂料她窘迫得无地自容时,崔秩忽笑了出来:“逗你的,雪雪,你怎么胆子这么小,这么不经逗啊?”
雪存尴尬道:“郎君不怪我了么。”
见她满眼雾气,脸上红绯远胜三月春棠,全然一副做错事的懵懂模样,崔秩把住她双肩,一字一句认真道:
“你愿用荀文若高长恭夸我,我受宠若惊,哪能当真忍心责备于你?”
没想到她才学精湛,不光字写得好,别的地方亦能侃侃而谈,崔秩心中又是一阵触动。
“你坐下。”崔秩扶着她的肩,叫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可还记得我们的神女图之约?”
雪存点头:“记得。”
崔秩:“趁这两日你在山庄,我便一鼓作气画出来。劳请高七娘子从旁为我,红袖添香。”
说罢,他重新执笔,坐在雪存正对面,低着头,对白茫茫一片画纸思忖起来。
雪存不敢在他思考的时候贸然出声打扰他,便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崔秩察觉她拘谨,片刻后,抬眼望她:“不必紧张,你随意走动都可以,若实在闲得无趣,我给你一卷《吕氏春秋》看看?”
雪存颔首:“多谢郎君,只是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郎君。”
崔秩:“嗯?”
雪存羞赧不已:“郎君作神女图,为何……为何偏要选我?”
崔秩不紧不慢,取出镇纸压住纸面,音调悠扬,漫不经心道:
“你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