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不见了,云狐也跑出去追人了,灵鹭这一落单,平时再大的胆量也缩了几番。
她虽然惊慌,却不忘云狐交代的事,忙朝着春明门方向奔走。
不料半路竟是撞见了姬澄主仆。
姬澄手里提着盏长长的虾灯,灵鹭步子太急,一个没注意,险些撞坏。
待看清眼前行色匆匆人是灵鹭,姬澄惊愕道:“灵鹭,怎就你一人外出?你家小娘子在何处?”
灵鹭双手都提有东西,甚至空不出手给他行礼。
姬澄见状,默默给侍从姬跃使了个颜色,姬跃立即接过灵鹭手中之物,替她分担了一些。
灵鹭急得险些语无伦次:“小娘子被郎君的阿弟绑走了!不知被带去了何处!”
姬澄眉头拧出个疙瘩:“当真?”
灵鹭迅速道出方才舞狮之事,就要从姬跃手中拿回东西,继续赶往春明门。谁知姬澄气得脸色发黑,又怕她一个小姑娘深夜独行遭遇什么不测,说什么也要灵鹭与他同行,一起去寻找雪存。
另一边的云狐也很快追上了褚厌谈珩。
舞狮器物沉重,他二人正在合力搬运,不曾想云狐突然杀了个措手不及。
谈珩武艺在褚厌之上,很快甩开了云狐;褚厌因为反应慢了些,被云狐缴刀收械,又实打实挨了一脚,为云狐所擒。
云狐揪着褚厌的马尾,用力一勒,勒得他脖子不住朝后仰。她恶狠狠道:“说,我家小娘子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哎哟,姑奶奶你轻点。”褚厌感觉自己快成秃子了,头皮虽疼,可嘴却很严实,“好男不跟女斗,你别逼我打女人啊。”
云狐又朝他肚子上打了几拳:“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褚厌从未和女人交过手,今夜算得上是头一遭了。若云狐是个男人,早被他还手大卸八块;偏偏她是个漂亮英气的女人,还是高雪存的武婢,他动不得,只能在心中暗骂这婆娘手劲真大。
“你打死我我也不说。”
褚厌疼得龇牙咧嘴,一面不断四处张望,在心底把临阵逃脱抛弃兄弟的谈珩大骂一通。
对付他这种嘴硬的人,云狐多的是办法。
她的手沿着褚厌坚硬的腹肌缓缓下滑:“你再不说,我就叫你变成太监。”
察觉身下传来的异样感,褚厌吓得魂飞胆颤,这个女人怎这般不要脸?居然、居然……
云狐用力掐了掐:“我说到做到,看是你家郎君重要,还是你的子孙根更重要。”
褚厌疼得在她手下扭成一条脱水待宰的鱼,这下他是真急了,大口喊道:“我说、我说,郎君他带小娘子去了大雁塔。”
云狐却是没松手:“休想骗我。”
姬湛这狗贼,大张旗鼓地拐走小娘子,就是为了带她上大雁塔喝冷风?说出去谁信?
褚厌生平头一回快要被一个女人气哭了:“我说的是真的,哪个男人敢拿命根子开玩笑。”
云狐这厢才松手,又就着他们方才匆匆扔下的布狮子,随意扯了布条,把褚厌捆成一团带走了。
……
姬澄的人也在满长安地寻找雪存,寅时将至,还真叫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大慈恩寺。
云狐和褚厌也在塔下等候多时了。
可惜云狐不擅轻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存干坐在塔顶。
姬澄率人赶到时,姬湛点燃了手上最后一只焰火棒,一如方才递给了雪存。
“仲延,你又在胡闹什么!”
姬澄在地面厉声呵问,甚至叫人去找梯子。
时值丑时,姬湛暗暗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一手提着雪存,直接跳下塔。
旁人只当他想带着雪存一同赴死,灵鹭更是被他此举吓得当场尖叫,谁料姬湛和雪存却毫发无损地落地,稳稳站定。
雪存上前一步向姬澄道谢:“多谢侍郎。”
姬澄见她面色憔且声音颤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白色大氅裹在她身上,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安慰她:“我是仲延的阿兄,他犯下如此大错,我绝不会姑息。”
他用眼刀狠狠剜向姬湛:“当真是越发没有分寸,你这校书郎一职别想继续做了。”
他身为吏部侍郎,想把姬湛调任去往何处都行,且有理有据。
姬湛却不以为意笑道:“阿兄何不先问问雪存之意?”
他歪着头,冲雪存勾出个耐人寻味的微笑:“高七娘子想在高处看长安城的烟花,想看十五的明月,想与人一起同燃焰火庆贺良宵,我才助人为乐,不是么?”
姬澄:“雪存,有我在,你实话实话便是。”
雪存勉力一笑:“多谢侍郎关心,今夜之事……确实是我本意,校书郎没有为难我。”
她垂下脑袋,咬了咬下唇:“还请侍郎莫要与校书郎生了嫌隙。”
姬澄收回几近怨毒的目光,冷哼道:“最好是这样。”
他把手中的虾灯递给雪存,语气又骤然温柔许多:“这是我亲手扎的,原本也是要送给你,雪存,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雪存不好收下他的虾灯,连连摆手:“郎君的好意我心领了。”
姬澄失落道:“雪存,一盏小小的虾灯而已,不要拒绝我。”
雪存声细如蚊:“实不相瞒,我今夜不打算回家。侍郎,我与崔中丞有约,眼下我要出发去往灞桥,先告辞了。”
听到她与崔秩相约灞桥,姬澄险些没提稳灯。回过神后,他局促地笑了笑,执意将灯塞进雪存手中:“无妨,我送你去春明门吧,免得又发生意外。”
……
至春明门,云狐和灵鹭找了几圈,也没找到崔家的马车。
许是等得太久,马车直接去向崔秩复命了。也不知此时此刻,更深霜重,崔秩有没有离开灞桥,又或者他也因担忧回到了长安城,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
雪存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要去灞桥走一趟,万一崔秩真做了那抱柱的尾声呢?
姬澄一听说她要继续动身前往灞桥,且此时崔家的人也不在城门外,免不得又是一阵担心,说什么也要跟着她,把她亲自送到地。
雪存再三推脱也没用,也不敢和他对着来,加之三更半夜的确危险,只好应下姬澄随行的请求。
灞桥。
天微微擦亮,崔秩竟是在寒风中等了雪存整整一夜。
据下人来禀,说是在春明门外迟迟不见雪存,只能先行回来复命。
崔秩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立刻命若干下人回城找人,只剩寥寥几人跟着他在灞桥受冻。
他不能随意离开,若是刚好与雪存错过,等她姗姗来迟,却见灞桥桥头空无一人,她会伤心的。
崔秩命人支起篝火取暖,与玉生烟等人一同坐下,烹酒煮茶驱寒,就这么草率地等了雪存一夜。
天光微亮时,一辆马车终于出现在桥的另一端,崔秩欣喜望去,却是一眼认出那不是镇国公府的马车。
他不断替雪存担忧之余,感到少许的失意。
可马车竟也在灞桥停了下来。
片刻后,雪存跳下马车,直奔众人取暖的篝火处,边跑边喊道:“崔郎君。”
崔秩一见是她,不由转忧为喜,可随后,另一道身影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
姬澄不忘提着虾灯,跟在雪存身后下了车。
他含着笑,走近了,直接把虾灯塞进雪存手中,用无比宠溺的姿态,亲昵叮嘱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崔秩冷着脸站起身,一双美目死死凝视雪存,脸色惨白如鬼,漂亮的双唇都干涸开裂了:
“你一夜未来,便是与侍郎夜游长安去了?”
雪存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要如何作答,更没想到姬澄会来这么一遭,便听姬澄大言不惭抢话道:“是,我带着她在长安城玩了整夜。”
姬澄忽然撒谎,一是崔秩生性多疑,他只好主动为雪存掩盖姬湛之事,不让崔秩多想,免得此事越牵扯越凌乱;这二来么……
崔秩眸光一震,他对着雪存冷冰冰勾唇一笑,仿佛又是原先那个不近人情的御史中丞,声音也哑得厉害:
“既然七娘子不想去雪啸山庄,何必不一早告知我?”
“玉生烟,收拾东西,回长安城。”
他居然误会自己和姬澄了!
崔秩发怒,除却笑容和煦有礼的姬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雪存睁大了眼,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气势汹汹的步伐,拼命在他身后急切解释道:“郎君,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崔秩在马车前停下脚步,转身,冷淡地睨她:“不是么?我崔子元就活该在灞桥苦苦等你一夜,就活该……咳咳,活该受了风寒,对么?”
“高雪存,你知不知道我提心吊胆了一整晚?你知不知道,我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可我唯独没想过,你上元夜之所以失约,原是同旁人在一起了。”
说罢,他踩凳上马车,玉生烟经过时,只敢默默与雪存对视一眼,一言不发跟着进去。
崔家的马车疾驰着驶离了灞桥。
雪存无力地目送马车离开,缓缓闭上了眼,一瞬间,险些失重跌倒在地。
这就是姬湛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他总是要为难她,总是要想方设法叫她触怒崔秩,他就这么见不得她好过,见不得她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崔秩真的生气了。
至少这段时间,他都不想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