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雪存回到国公府时天已大亮,无巧不成书,她偏又遇上游玩一夜方归的高诗兰主仆。
只听高诗兰婢女嘲笑她道:“七娘子不是要跟崔三娘去雪啸山庄吗?怎么这会子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高诗兰历来对雪存不屑一顾,此刻连嘲笑她都懒得开腔,便纵容着自己的奴婢们对雪存极尽嘲讽:
“怕不是伺候得不尽心,惹恼了三娘,被撵回来了吧。”
“也不看看崔三娘是什么身份,当真以为送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就能与她契结金兰。”
灵鹭性子急,听她们这么编排雪存,恨不得当场双手叉腰洋洋洒洒骂回去,却被雪存和云狐双双拉住。
“小娘子。”待高诗兰一干人走远了,灵鹭气得两腮鼓鼓,“若是六娘这么奚落你也就罢了,好歹她是姐姐,无论如何你也要敬她三分。可她身边那几个奴婢怎敢有胆量讥讽你?你是主子,她们是奴才,你教训她们天经地义。”
雪存奔波一夜,又在灞桥出了大乱子,此刻脑子浑浑噩噩乱成一团豆腐渣,无暇去与高诗兰争斗。
尽管如此,她还是语重心长:“灵鹭,既然你都知道她们是奴婢,何必与奴婢逞一时口舌之快。倘若我辩输了,她们就能翻身当人上人压我一头不成。”
“何况她们敢这么说我,还不是六娘授意。我累了,不愿争吵,六娘一向得宠,待事情闹大闹到祖母面前,吃亏受罚的只能是我。”
灵鹭满腔怨愤,可一听雪存之言,逐渐冷静下来。
她同样一夜没合眼,玩也没玩尽兴,一个时辰前灞桥那一幕,更是叫她吓得胆战心惊,崔五从未对小娘子如此不留情面过。
待回了浣花堂,她简单侍奉雪存更衣梳洗,才忧心忡忡问道:“小娘子,你说崔五会不会……唉,得罪了他,可该如何是好。”
雪存莞尔一笑:“事已至此,咱们先睡觉,你和云狐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
昨夜到底被姬湛拽着吹了许久冷风,雪存一觉醒来,非但没有打起精神,反而头痛欲裂,昏昏沉沉。
府医诊脉后,说她受了风寒,好在没发热,吃一副药就能痊愈。
是故她在浣花堂静养了几天,药到病除,四天后又是个能活蹦乱跳的小娘子。
今年四月,高瑜就要去参加国子监的评试了。
大楚科举制度分外严苛,为官者除真才实学外,还要被考量门第出身、外貌和仪态,这股风气蔓延进国子监,适龄的勋贵子弟也要按照科举标准考察。
高瑜姿容兼美,才学上更是无可挑剔,雪存并不替他担心,唯独只担心他过于用功熬坏了身体。
雪存甫一痊愈,就忙端着补汤去洗心阁亲眼盯着他喝光。
从洗心阁出来的一路上,灵鹭都是副欲言又止模样。
雪存笑问她:“怎么这几天你都魂不守舍的?”
灵鹭直言:“小娘子,先前你说崔五一事你自有对策,可都四天过去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崔秩身份何等显赫,小娘子既然一心想攀附他,又怎能在府中空等着,她都替小娘子着急。
雪存低下头沉思片刻,方对灵鹭道:“你去打听打听他这两日的动向。”
灵鹭:“我都问好了,他回家后也染了风寒,比你还要严重,今天的朝会都告病未去呢。”
雪存胸有成竹道:“既然如此,咱们直接去崔家见他。”
灵鹭不解:“他当真愿意见小娘子?恐怕还没消气吧。”
雪存神秘一笑,什么都没说,回到浣花堂后,亲自给崔露拟了副拜帖送去,开始梳妆打扮。
崔家。
崔露得知雪存要亲自来访,气得随手把拜帖朝书册中胡乱一塞:“就说我身体有恙,不见。”
这个高雪存,上元夜无故失约,害得阿兄枯坐到天明冻坏了身子,今日才勉强好转,她怎么有脸贴上来的?
香菏正要叫小婢女外出拒客,崔露又忽然叫住:“等等,叫她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高雪存又打的什么主意,必定是哭哭啼啼一通卖惨罢了。
雪存被人领进中书令府,走了半日才到崔露的院子。崔家府邸占地虽广,倒不似镇国公府那般富丽堂皇,反而古意悠扬,浑厚之余不失清雅,哪怕一砖一瓦都透露着顶级世家的底蕴。
“三娘,上回你在山庄问我,我平日都用何物滋养肌肤。”雪存亲自将一只沉甸甸的螺钿盒推到崔露面前,“这里面装的,便是我提到的东海珍珠膏。”
“你若是用着喜欢,改日我再多弄几斛送来。”
崔露每回听她喊自己“三娘”,总会生出一股怪异感。
心想自己明明与她不相熟,她却总学着旁人亲切地称呼自己。
崔露自知生就了副雪肤花貌的倾城色,但上回与她一起泡过温泉后,不得不对她一身无瑕生光的皮肉甘拜下风,也多嘴问了她是如何养护的。
她这次登门,竟是带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珍珠膏,光是这螺钿盒都造价不菲。
崔露连客气都懒得装,叫香菏把东西收下,一面懒懒散散撸动着怀中白猫,一面毫无诚意地迅速对雪存道了句谢谢。
雪存在她房内又待了半盏茶时间,终于道出此行来意:“三娘,听说中丞抱恙,我才冒昧给你递上了拜帖。可否请三娘卖个人情,向中丞引荐我,让我见他一面,将当夜之来龙去脉说清楚?”
“上元夜我并非刻意失约,可到底因我之故害得令兄生病,我难辞其咎,特来请罪。”
崔露一早就洞悉她的目的,看在她从始至终都保持诚心的份上,崔露轻笑道:
“阿兄卧病以来谁也不愿见,连我都不敢去烦他。你想见他,我可以叫玉生烟过来,但他想不想见你,非我所能及也。”
片刻后,玉生烟匆匆现身崔露书房外,见雪存登门拜访,也是大为惊奇。
崔露抱着狸奴缓缓起身:“有什么事你就和玉生烟说吧。”
雪存对她露出了个不胜感激的笑:“多谢三娘。”
崔露离开后,雪存忙上前向玉生烟问话:“小玉郎君,子元他怎么样了?”
玉生烟一听她又叫自己“小玉郎君”,脸颊飞快红出两团红晕,挠着头:“郎君他今天要好些了,前两天真是食不下咽,坐立难安。”
崔秩常年习武,这一病起来居然病得这么厉害。
雪存:“他消气了没?小玉郎君可否替我做个人情,叫他见我一面?”
玉生烟为难道:“看上去还没消……小娘子,郎君这一病,连我的账也不买,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你。”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妨等郎君彻底病愈了,气也消了,再来拜访?”
看来她真是把崔秩得罪得狠了,玉生烟都被他吓得唯唯诺诺。
崔秩从不缺女人倒贴,真等到那个时候,崔秩还会想起自己?
雪存掐了掐掌心,低声啜泣着,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玉生烟:“我很担心他。”
玉生烟不忍地别开目光:“我知道小娘子对我家郎君的心意,可此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雪存抹去眼尾的泪珠:“小玉,你能不能找身婢女的衣服给我?等他要用药时,我亲自送进他屋中。”
玉生烟瞪大了眼:“这这这、这不妥当吧。”
雪存:“如何不妥当?我向你保证,绝对牵连不到你。”
玉生烟摇头:“我倒也不是怕受小娘子牵连,只是郎君院中的婢女数目一向寥寥无几,更没有贴身侍奉他的。就算是送药,也只能送到外间放下,郎君他一向很讨厌别人无故冒犯他的领地。”
雪存信誓旦旦道:“我自有分寸。”
……
很快到了崔秩该用药的时候。
雪存换上崔家婢女的发髻和衣服,玉生烟好心带路,把她带进崔秩的院子,又走到崔秩房门前,他低声交代道:“小娘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多谢啦。”
崔秩又不会吃人,有什么好怕的。
雪存眉眼弯弯,向玉生烟颔首致谢。玉生烟替她推开屋门,她小心翼翼迈过门槛,走进了崔秩房中。
按理说,她该把药碗放在外间。
崔秩这人也真是奇人,都病重成这样了,还不许别人随意触碰他的底线,爬也要爬到外间,亲自用药。
雪存端着药绕过道道屏风珠帘,一路畅行无阻进了内间,却并未听到预想中崔秩的呵斥声。
直到凑近一方窄窄的卧榻前,雪存才发现,他这会儿睡着了。
他一手搭在双眼上遮光,一手还紧紧握住一本《水经注》不放,雪存只能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和散乱的长发。他身上虽盖了层厚重锦被,但或许因病中无力的缘故,盖得并不严实。
雪存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一旁,俯下身,伸手就帮崔秩掖被子。
岂料她的手刚一触碰到他冰凉的长发,几乎是一瞬间,他蓦地坐起身,利落地抽出榻头剑架上摆放的长剑,剑身紧紧抵在雪存颈边:
“找死?”
雪存终于明白为什么玉生烟会再三提醒她了。
崔秩竟警惕到了好梦中杀人的程度,这看似太平的盛世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雪存不敢喘息,强行冷静地抬起头,直视崔秩的目光。
崔秩眼眶发红,眼窝深陷,他目光茫然,薄薄的眼皮因困倦在眼尾多出两层褶,一双浑浊如一潭死水的瞳孔猛地紧缩。
待他看清来人是雪存,才逐渐恢复意识,收回了剑。
崔秩还当雪存是哪个不要命趁他病来爬床的婢女。
雪存小声唤了他一句:“子元。”
崔秩无力地跌回榻上,躺下,翻了个身,不想见她:“原来是你。”
她竟然混进崔家扮成婢女见他,崔秩不知该夸她聪明呢,聪明到什么歪点子都想得出来;还是指责她愚笨,闯进内间不说,竟敢在他小憩时近身,还对他动手。
雪存把手搭上他肩头,可怜兮兮晃了晃:“郎君,你还在生我的气。”
崔秩冷笑着朝里侧挪了挪:“我崔子元一介凡人,哪里敢同仙女儿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