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蔷当初是以庶民身份被流放,在千里之外服苦役期间死亡的人每年都有很多,官府是不会大费周折依次往回通报的,所以刘宝伤才下了不少苦功把暗探线迅速布到黔中去,就是担心白玉蔷在那里碰到点什么事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想到情报网才刚刚勉强搭建起来,白玉蔷就死了。所以从明面上说,就只有白鹤寺知道这件事,而洛阳这边现在并不知道白玉蔷已经死了。
“就算她死了的消息通报到长安也没用,我们现在在洛阳。”苏令瑜冷静分析起来,“只要洛阳这边还没有她已经亡故的记录,就依然会把她列入起复名单。”
刘宝伤离弦箭似的冲了出去,把这次起复的全部名单都翻了出来,在她和苏令瑜面前摊开,逐字看下去,“白玉蔷”三个字赫然排在最后一页!
苏令瑜表情没什么变化,而刘宝伤喜不自胜,她用一种渴求认同的眼光看向苏令瑜,连话音都不太连贯,“使君,你说,有没有可能…”
“嗯。”她都还没说完,苏令瑜就已经肯定了她的想法,“白玉蔷有可能是假死。”
刘宝伤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与其说是抒出来,不如说是从她肺腔里骤然卸了出来,这五年的殚精竭虑似乎都瞬间有了落处,她长叹一声:“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田管事,头领死后,便是他最伤心。”
苏令瑜把名单上白玉蔷的名字再看了一遍,淡然道:“不急,先等一等吧,看她会不会在赴任期限之前回来。”
刘宝伤想想也是,现在还不清楚,便点点头,将此事按下。
随着三道矿脉开掘,矿税改革也迫在眉睫,在武三思推荐之下,苏令瑜成功参与了进来。如今上朝她也是站在前列的人了,隐约能隔着绯红的衣肩,看见裴炎严肃又带有忧愁的神色。
金龙拱卫的皇座上,坐着无精打采的皇帝,其后一道珠帘,帘后便是太后娘娘了。说来,苏令瑜已经长久没见到太后,细看帘幕后的影子,她倒还可以想象出太后的仪态万方。不过这道珠帘,想必也垂不了很久了。
听说太平也来了洛阳。
在祥瑞这件事上,武三思鞠躬尽瘁,民间舆情不断,不到一年的时间,神授君权的果实便已成熟,时机圆满,李旦主动让位于母,被赐武姓退位。
太后临朝称制,改国号为周,称圣神皇帝,年号天授。
苏令瑜从前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后来隐约有所察觉,现在果然是来了。
圣神皇帝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亲笔造就一个“曌”,代替武媚这个名字,意为日月当空,普照天下。便在最后一笔落定时,钦天监急报,观测出今夜有五星连珠之象。
回去的路上,苏令瑜跟负责暗哨守卫的刘宝伤并肩而行,谈及此事。刘宝伤对这些钦天监比较看重的天象略有了解,道:“五星连珠是天命所归的意思,寓意在位君主贤明,王朝国祚绵长,在登基之日出现是很大的吉兆。”
别的祥瑞可以由人造,天上的日月星辰凡人可干涉不了,这五星连珠是实打实的吉兆。
苏令瑜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尚早,还看不出五星连珠的端倪,她想了想,道:“有这样一个吉兆,对我们算是好事,但天命一说终究飘渺虚诞,大周国祚到底是否绵长,圣神皇帝又是否是贤君明主,大概不会取决于天上星星的排布。我们这些人,且走且看罢了。”
刘宝伤把短剑抱在胸前,因职务之需,武曌曾特准她带剑出入宫闱,她这抱剑习惯未改,只是姿态神色都舒展了很多,她看了苏令瑜一眼,道:“使君,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了。过去你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似乎前路无论挡着什么,你都能一往无前地突破。但这次回来,你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可既然不在乎,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苏令瑜在岭南的经营,她已经知道,如果苏令瑜已经没有了权争政斗之心,留在民间分明会是更好的选择,没那么多枕戈待旦,也更自由自在一些。
“不在乎,是因为知道自己往前走也不会得到什么,但如果不往前,等待我的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苏令瑜看向刘宝伤,“你刚拜入白玉蔷名下时,跑来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想离开白鹤寺回归正常的生活,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你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想法么?”
刘宝伤沉默了一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记得。想走是因为觉得自己难以适应,这样充斥着阴云和争斗的日子,我一置身其中就觉得难受。可我又知道,一旦回归我原本的生活,我会什么也得不到。”
争,至少还有争到更多的可能。
不争,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刘宝伤想起自己当时的心境,也就多少明白了苏令瑜如今的想法。
苏令瑜过去以为权力能解决自己生命中一切问题,当然斗志昂扬,一往无前。然而现在种种遭际让她发觉权力是那样无聊的东西,她却也放不下了。
朝堂固然风云诡谲,伴君如伴虎,可她想了想,朝堂倾轧、权斗算计所能带来的最差的结局,不过是不得好死而已,她甚至可以设想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得好死法。这于她而言都是很好接受的。
但放下权力,成为这彼此侵吞的世道里一只羔羊,她的下场才是真正的不可测。
往前走,总不会有错,多攥住一些,总不会有错。哪怕是抓了满手的荆棘,也比手无寸铁要强得太多。
她们都是铁了心走上这条路的人。
二人就此沉默着,直到走出宫门,白鹤寺的暗探信鸽从空中掠过,这些鸽子受了特殊的训练,不光会认路,看到特定的人也会停下来,刘宝伤朝天空抬了抬手,白鸽飞落,衔下密信。
白玉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