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难民们迅速补充道:
“草民们原本都是宇国人,生怕在君上面前一旦说了大玄官员的不是,会令君上不悦。”
“所以……所以方才不敢说。”
“请君上恕罪啊……”
虽然有锦璃仙子在一旁作保,可众人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萧启棣脸色一下子阴沉了,抿着嘴唇,双眸闪现寒光。
难民们即便都没抬头看他,可也在这瞬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纷纷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气都不敢喘了。
“还有这种事?”宁锦璃皱起了眉。
难民们顿时更慌了。
完了,连仙子都不相信,这可如何是好?
萧启棣和宁锦璃对视一眼,然后对众人说:“都起来,我没生你们的气,我只是没想到那河湾县的县官竟让你们觉得比游牧部落之人还可怕。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一时间还不敢起身。
宁锦璃直接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搀扶,“放心,他没那么小家子气,你们尽管说好了。要是那县官真的有问题,别说他了,我都不会放过。”
宁锦璃的举动和话语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丸。
众人这才重新鼓起勇气,把他们知道的情况说了下。
不过他们并非亲身经历,只是听说河湾县的县官视财如命雁过拔毛,外地人哪怕是路过,有钱的交钱,没钱的就得卖儿卖女,县官还会威逼殴打折磨囚禁,手段多得是,能让人比死还难受,横竖得从人身上刮下油水来。
按照这种情况,他们这帮本就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要是落到河湾县县官手里,可想而知下场有多惨。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想活下去,可不希望生不如死。
“嗯,我知道了,”萧启棣摆摆手,“你们退下吧。”
“是,君上。”众人倒退着离去。
“锦璃,关于他们说的这些,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萧启棣问道。
宁锦璃说:“看他们刚刚害怕的模样,不像是胡乱捏造的,可他们也只是听闻,不排除口口相传期间有误,唯一的办法就是实地考察了。”
萧启棣微微颔首陷入沉思。
宁锦璃凑到他面前,提议道:“我建议,你隐藏身份,亲自去河湾县感受下。这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好,”萧启棣站起身,“我今天便出发前往河湾县。”
宁锦璃挽住他的胳膊,“我也要去!”
“不行。”萧启棣想都没想果断拒绝。
宁锦璃皱了皱鼻子,“为啥不行?”
萧启棣柔声说:“整个西屯关地区,出了这临仙城,外边依然是大片不毛之地,得花好几天穿过后方能抵达河湾县,其环境比几个月前的临仙村还差,我不希望你跟着受罪。”
宁锦璃咧嘴直笑,“要说起受罪,能比得上在坠鹰涧那段时间?那时候我都挺过来了,还有啥受不了的,再说了,我现在可不是你刚认识时候的弱女子了哦。”
“而且……”宁锦璃含情脉脉眨眨眼,“你难道不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嘛?”
这番话不仅理由充分,尤其最后一句,还戳中了萧启棣的心。
他略作思索,说道:“那就明日一早再出发,你得跟你家人提前说好。”
宁锦璃笑嘻嘻道:“行行行,知道啦。”
隔天一早。
宁锦璃和萧启棣都穿上了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各自骑上一匹马,带着必要的干粮和水以及防身的装备,一块儿出发了。
临仙城内已是绿意盎然,但走出临仙城不到半里地,放眼看去还是一片龟裂黄土,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随便一阵风便能扬起漫天黄沙。
越是往前走,就越能看到零零散散的白骨遗骸。
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除了宁锦璃和萧启棣以及两人骑着的马,再也不见任何活物。
两人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
几天后的中午时分,两人抵达了河湾县附近。
哪怕当初带上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他俩现在看起来也好像是在荒漠戈壁中流浪了几个月似的。
浑身脏兮兮,灰头土脸,满眼疲惫。
不仅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骑的马也都快成了皮包骨。
距离进入县内的关卡还有一段路程,周围渐渐的不再是前几日那种仿佛看不到边的荒凉死寂的景象。
“我的天……”宁锦璃有气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总算走出来了,要是再看不到一点植物,我都快要产生幻觉了,现在看什么都好像带着一层黄沙滤镜。”
萧启棣满眼心疼,“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先好好歇会儿。”
宁锦璃抬起眼皮瞅了眼,然后晃悠悠下了马,“行,歇会儿吧。”
萧启棣也下了马,从宁锦璃手中接过她马儿的缰绳,牵到凉亭边不远处的小溪旁,让两匹马喝些水吃点新鲜的草。
宁锦璃则是晕头转向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凉亭走。
这会儿太阳正烈,可是一些路过的百姓情愿顶着大太阳坐在地上歇息,或是在溪边洗脸喝水,也没有谁进凉亭。
并不是因为凉亭人满为患挤不进去了,反而一眼看过去空荡荡的。
“请问这位大哥,”萧启棣问旁边一个老农,“你怎么不去亭子里躲下太阳?”
老农边扯着破破烂烂的衣领扇风,边打量了萧启棣,“小兄弟,你外地来的吧?以前也从没到过这里吧?”
萧启棣抱拳,“确实如此,请大哥指教。”
“呵呵,”老农笑了笑,“指教不敢当,看你好像也没什么钱的样子,既然不是河湾县的人,我建议你从哪来回哪去,别想着进县里了。哦对了,那边的凉亭,你最好也别进去,否则——”
“啊!”老农话还没说完,凉亭里突然响起了宁锦璃的惊呼。
萧启棣陡然变了脸色,拔腿就要冲过去。
老农急忙提醒道:“你千万别顶撞里面的人啊,还有,你别进凉亭,不然他们就会多收你……”
萧启棣一眨眼蹿出去很远,老农说的话他都没听清楚,便似离弦之箭一般冲进了凉亭。
这时才看到,有一胖一瘦两个衙役在里面,瘦衙役拿把刀架在宁锦璃脖子上,另一个胖的正要扯她背着的包裹。
“住手!”萧启棣呵斥一声。
萧启棣倒不是担心这两个人会对宁锦璃造成伤害,只是受不了宁锦璃被如此对待。
而此刻情况又很古怪,在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他不宜贸然动手。
“哟,又来一个。”胖衙役笑得眼睛成了两条缝,“你小子,跟这个妞是一起的?”
“没错,”萧启棣神色冷冽,“你们是官府的人,竟然光天化日在此抢劫?她包裹里没值钱的东西,你们冲我来便是。”
“抢什么劫!你小子说话注意点!”瘦衙役把刀挪到了萧启棣脖子上。
“他们确实不是抢劫,”宁锦璃开口道,“我刚进亭子还没来得及坐下,这两个人就从旁边的草丛里蹿进来了,把我吓了一跳,然后他俩跟我说,县衙要收一笔歇脚税,我说我没钱,他俩就想搜身。”
“歇脚税?”萧启棣一脸懵逼,“这是哪门子税?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胖衙役松开了宁锦璃的包裹,笑着说:“那是你见识少,现在不就知道了?小子,别废话了,我俩也是奉公行事,只要你们乖乖交税,你们就可以在这里歇息,我们也不想跟你们浪费时间。”
萧启棣现在算是知道为啥其他路过的人不进来歇息了。
原来是有两个衙役在这藏着,有人进来便要收钱。
“要多少?”萧启棣问道。
胖衙役伸出手,“五文钱。”
“卧槽?”宁锦璃脱口而出,“五文钱?我们不过就是进来坐会儿,你当是收停车费呢?”
宁锦璃曾经大概换算过,这边的一文钱货币价值跟现代的一块钱差不多。
所以当胖衙役说要五文钱的时候,她简直惊呆了。
“你们总不至于五文钱都没有吧?”胖衙役打量道,“如果没有,用值五文钱的东西抵也可以,我看你俩的衣服勉强算不错,脱下来给我们。要是你们拒不配合,那不好意思,牢里面请!”
萧启棣眸子微微眯起,“我真是长见识了,看来……我听到的传闻,不像是有误。行,我给你们。”
为了能搞清楚这边所有的情况,他不能打草惊蛇,暂且还是得配合下。
等到他交了五文钱,胖衙役揣进怀里,又朝他伸出了手。
“喂!不是给你了么?你还要?”宁锦璃皱眉道。
胖衙役嘿嘿笑道:“五文钱一个人,你们这是俩,所以还得给五文钱。”
“你……”宁锦璃愣了下,直接骂道,“黑心王八蛋!”
“你说什么?!”瘦衙役瞪眼,拿着刀又指向宁锦璃。
胖衙役马上说:“还敢辱骂官差?罚钱!两百文!”
“你妈了个——”宁锦璃气得张嘴又要骂,不过被萧启棣迅速捂住了嘴。
宁锦璃也清楚,现在真不能把事情闹开了,否则不利于深入了解当地情况,所以就算再生气,也还是忍了下来。
“两位,这一小块银子,值多少?”萧启棣摸出个碎银子问道。
两个衙役瞬间眼睛冒光。
“没看出来啊,”胖衙役乐呵呵说,“你小子还挺有钱,这块碎银子么……三百文吧。”
宁锦璃差点又想吐槽。
三百文?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块碎银子起码相当于五百文。
“行,差爷您说值三百文就是三百文,”萧启棣把碎银子递过去,“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胖衙役伸手便要接。
萧启棣忽然缩手,“那能不能向你请教点事儿?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行行行,我告诉你。”胖衙役盯着银子,一口气说道:“凡是公家搭建的地方,你能躲远点就躲远点,不然挨着碰着都要收你的税,看在你小子也算懂事的份上,我给你块通行牌,到时候进关卡就能省事了。”
“多谢指教。”萧启棣把银子递了过去。
胖衙役将银子咬了一口,辨别了真伪,就让瘦衙役拿了个嵌着一枚小铜片的小竹签给了萧启棣。
“再提醒你一下,”胖衙役努努嘴,“别把这竹签子弄坏了,不然得赔钱。”
“是,我记住了。”萧启棣将竹签放进怀中。
眼看该给的钱给了,宁锦璃和萧启棣准备坐在石凳子上歇会儿,谁知屁股还没靠上去,两个衙役就挥着刀嚷嚷:
“走走走!”
“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占地方!”
两人又懵了。
宁锦璃耐着性子气鼓鼓问:“不是给你们交税了吗?还不让休息?”
胖衙役嘿嘿笑道:“怎么没让你们休息?你们不是已经在这亭子里呆过了吗?再待下去,可又得收钱了啊。”
宁锦璃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算了,我们走。”她转身出了凉亭,一张被风吹日晒起了皮的小脸,现在变得更黑了。
萧启棣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衙役,“最后再问你们个问题,这些所谓的税和罚款,真不是你们自己胡乱捏造的?”
“你个外地来的可真啰嗦!”胖衙役不耐烦了,“都教你不少规矩了,你还怀疑我了?不信回头你找人打听打听去!”
萧启棣不再多言,也离开了凉亭。
“这回我算是开眼界了,”宁锦璃低声说,“我小时候跟着爸妈去旅游,在某些黑心景点都没被这么宰过。”
萧启棣小声道:“这还没进县里,小小一个官道凉亭就已如此过分,县内的情况只会更让咱们开眼,我倒要看看,这里的县官是个什么玩意儿。”
“得亏之前收留了那些宇国逃难来的村民,也得亏咱们亲自过来了,”宁锦璃正色道,“回头搞清了情况,你一定要好好整治下。”
萧启棣眸子里杀意浮现,“这河湾县,是该有一批人要掉脑袋了。”
两人稍作收拾,牵着马儿继续前行。
走了几里地之后,设立在进出官道上的卡口出现在了眼前。
卡口边,有好几个衙役守着,检查来往之人。
轮到两人接受检查的时候,萧启棣拿出了刚刚在亭子里得到的竹签,并表示,他跟身边的女子是一起的。
“哦,你俩是一起的,”衙役看向两人身后的马,“那就是说,这两匹马跟你们不是一起的了?来人,牵走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