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娥忙抬手替他顺着背,神色满是忧虑:“那木材铺这般苛刻,你们说,我哪敢让他回去。”
“可这孩子怕卢元旺仗着亲爹的身份来我家里闹,不愿给我添麻烦,我好说歹说,小辉也哭个不停,才让他答应回来休养几天。”
村长顿时怒不可恕:“他卢元旺都把人卖了,从他同人牙子签卖身契那一刻起,大狗子就再不是他的儿子。”
村里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就是,说句不近人情的话,你从牙行买了这孩子,往后你才是孩子的主家,就是亲爹亲娘也做不得他半分主。”
众人骂完卢元旺,又安慰起大狗子。
“只管跟着你二阿奶好好过日子,你那个畜生爹要是敢找麻烦,咱们先就啐他。”
“正是,他都不要你们兄弟了,你们往后也莫要想着他,听说二狗子现在叫林辉,你也跟着姓林,让这丧良心的东西没有香火才好。”
“………”
大狗子感动谢过一众村民,梁青娥见该吆喝的都吆喝的差不多。
便拉起大狗子和林辉,说道“你们继续唠,我得赶紧带孩子回去处理伤口。”
说完,匆匆就走了。
而在他们身后,村民们的骂声一声高过一声,还有人高声提醒梁青娥莫忘把大狗子的名字给改了。
对于给大狗子改名姓这件事,梁青娥不是很在意。
大狗子今年十三岁了,庄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放在寻常人家,再有两年,大狗子都能议亲了。
这孩子聪慧且有主意,改名姓或者不改名姓,一切都看大狗子自己的意思。
…………
下晌,日头从西边照过来,已经不复午间的灼热。
陈秋莲坐在屋檐下,手中不停缝制着衣裳,眼睛却不时瞅一眼橘树下,拿着柴火棍,正写划不停的小小身影。
她的嘴角噙着笑,眼里带着慈爱满足。
“五壮,累不累,过来娘身边歇会儿。”
五壮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顿,继续把一个字写完整后,方抬头冲娘抿唇一笑:“娘,我不累。”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走到娘身边坐下。
陈秋莲拿起手帕,轻柔的把他额头沁出的薄汗擦去,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仿佛村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怒骂声。
她心里霎时就是一紧,伸手握住五壮的手,叮嘱道:“许是谁家在吵架,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你小人儿家家的,莫要误碰着了。”
五壮点点头,想了一想,说道:“娘,那我去橘林告诉四哥他们,让他们也莫要去凑热闹。”
乐宝和六壮还好,四哥最是喜欢凑热闹,要听到有人吵架干仗,定会跑去瞎掺和。
说完,五壮噔噔噔,就往屋后跑去。
橘林里,乐宝和四壮六壮正在卖力扯草。
大白鹅大白鹅伸长脖子,时不时从松软的泥土里啄出一条蚯蚓。
每当大白鹅叼出一条蚯蚓,三个孩子就兴奋地拍手,为大白鹅加油助威。
大白鹅受到表扬,啄起蚯蚓来更加起劲。
五壮小跑到橘林边,把娘的话传递出去。
“知道啦,村里伯娘婶子们吵架骂人可脏了,唾沫星子乱飞,我才不去呢。”
乐宝皱着小眉头回答道,见五壮说完就要走,赶忙笑眯眯喊一起扯青草。
四壮和六壮也跟着一起喊。
五壮看了看手里的柴火棍,想到自己今天一直在练字。
阿奶分派下的拔猪草、捡柴禾的活计,自己今天一点都没做,顿时有些愧疚。
他忙放下柴火棍,三两步也迈进橘林。
秦兰花正在屋后的茅房里,听到五壮不让几小只凑热闹的吆喝声,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嘁,真是矫情假正经,好像天天缩家里不出门,就比谁高贵似的,可显着你们娘俩清高了。”
看人吵架多有意思啊,要是打起来,互扯头发撕嘴巴子,就更有意思了。
只可惜她今天闹肚子,虽有心去凑热闹,但却离不得茅房太远。
秦兰花心里那叫一个遗憾,人在茅坑上蹲着,耳朵竖的高高,极力分辨远处传来的模糊声音。
听着听着,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似乎听到了卢元旺的名字,还有后来那道乍起的嚎哭声,咋这么像二狗子的声音。
她的身子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正这时,几道脚步声跑过去,孩子清脆急切的声音响起来。
“哎呀,我听见阿奶的声音了,不会是有人和阿奶吵架了吧。”
“小辉哥也哭了,难道是卢元旺耍横,故意在村口欺负他。”
“他敢,小辉现在姓林,他一个姓卢的,有啥资格欺负我们姓林的。”
“快走,卢家那婆娘可泼了,比三婶都厉害,咱们快去看看,省得阿奶和小辉吃亏了。”
孩子们说着话,呼啦啦就跑远了。
秦兰花顾不得计较乐宝拿她和任氏比。
听见果然是婆婆在跟卢元旺吵架,忙拿土坷垃匆匆清理完,提上裤子,也往村口冲去。
她刚转过黄泥院墙,就见几个孩子站在院门口,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这是咋地了,难道说,婆婆和卢元旺吵架,吵输了。
秦兰花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抬头的一瞬间,顿时惊了一跳。
只见婆婆一手牵着一个男娃,左边的二狗子满脸泪痕,神情蔫蔫。
她略过二狗子,眼睛直直往右边的男娃身上打量,越看,她越是心惊。
婆婆这是从哪里捡的这孩子,瘦骨嶙峋不说,裸露的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从胸口到肚子,胳膊上遍布伤痕。乌青发紫右边的男娃瘦骨嶙峋,满身伤痕。
这这这……
不是说赶集买缝衣线吗,这出门一趟,咋还带个瘟鸡似的孩子回来。
“阿奶,这个哥哥好可怜,脸上身上好多伤。”
乐宝不大敢看,这么多的伤,该多痛啊。
四壮几个胆子大一些,迈步朝三人小跑过去。
离的更近些,伤痕看着愈发可怖,嘴角青紫破溃,眼眶那里也是紫肿的。
这个哥哥,比当日的小辉,瞧着还要凄惨的多。
陈秋莲听到动静,也忙从院里走出来,待看到大狗子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模样,禁不住惊呼一声。
“娘,这是谁家的孩子,咋弄成这样。”
梁青娥牵着大狗子和林辉快步跨进院子,把大狗子安置在屋檐下凳子上,开始有条不紊安排众人做事。
“老大家的,你去烧些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
“老三家的,你出去挖点刺儿草回来。”
说完,她大步走到橘树旁,伸手摘了一大把橘叶,也不清洗,放进石臼里,“咚咚咚”快速舂捣起来。
陈秋莲把水倒锅里,张口喊四壮生火,匆忙忙就去屋里找纱布。
秦兰花则磨磨蹭蹭拿上铁锹,拎上篮子,面上满是不情愿。
刺儿草哪哪都是刺,扎着了她,算谁的。
林辉擦了擦眼泪,三两步跑过去接过秦兰花手里的铁锹和篮子,“三婶,刺儿草我去挖吧,我知道哪儿多。”
说完,他急慌慌就跑了出去。
林三婶什么都好,就是最爱和阿奶唱反调。
她要是存心磨洋工,大哥就得多疼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