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场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已经看出来了,镇政府的干部和派出所的人,对王县长要求他们做劝退村民的工作,表现的很敷衍,纯粹是应付差事,不可能有效果。
按常理来说,村民冲击的,虽然是王俊臣分管的小煤窑,但这种性质的群体事件,并不是工业副县长该管的事。
我知道王俊臣是急我之所急,从政府办值班人员那儿,听到榆树坪镇崖畔村的上百名村民,冲进了停产状态的宝龙矿,和护矿人员发生了冲突,互有受伤的情况后,亲自开着车,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打电话给榆树坪镇的主要领导,要求他们在家的干部全体出动,配合先期赶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劝说村民通过正常渠道,用合法的方式表达诉求,先从宝龙矿撤出去。
虽然王副县长的命令有越权之嫌,但人家毕竟是县领导,面子还是要给的,榆树坪镇的领导接到电话后,让一名副镇长带着十多名工作人员,来到宝龙煤矿,听从王俊臣的调遣。
榆树坪镇镇长和书记我都认识,在现场并没有看到他们的人,就知道镇上没把这事当成大事,派人过来,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单纯是为了应付王俊臣。
我知道王俊臣权力有限,既指挥不动镇长书记,也搬不来公安局长,与其让领导为难,不如就此罢手,另想别的办法。
放假前,宝龙矿已经搞过坚壁清野,把能挪动的设备,库房里的材料工具,都搬去了山梁矿,现场剩下比较值钱的东西,除了没有主机的地磅外,再就是一台烧洗澡水的燃煤锅炉。村民们爱砸爱爱掀,随便他们折腾,只要不把那十几间房子烧了就行,损失不会太大。
我心里很清楚,卫二虎动员了这么多人,卡在矿上收假前的时间点上,抢占宝龙矿,肯定做了周密部署,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目的就是不让宝龙矿恢复生产,逼我妥协,主动求他谈条件,村民们不是镇政府干部能劝退的,也不是警察随便吓唬几句,就能解决问题的。
事到临头,我反倒没有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么心急火燎了,既然矿上的值班人员没有大碍,便主动劝王俊臣鸣金收兵。
鸠占鹊巢已然成为事实,光着急没用,做没意义的努力是白费功夫,只能从长计议,另谋破局之道。
其实不用我说,王俊臣也看出来了,派出所肩负着维护一方平安的责任,在这种事上不能当缩头乌龟,不得不出警。镇政府派来的干部,都是在唬弄自己,到现场后,领头的副镇长甚至都没安排人,把崖畔村的支书和村委会主任叫到现场来,知道这事今天不会有结果。
王俊臣接受了我的建议,对派出所所长说,你们留两个人在现场值班,监督村民别做太过份的事,别和他们发生冲突,其他人和镇里的干部先撤吧。
派出所的人和镇里的干部,护送王俊臣和我回到公路上。
王俊臣问我接下来准备咋办,我回答说,请领导先回县城吧,等我去矿医院看过受伤人员后,再去城里找你。
和王俊臣告别,向派出所所长和副镇长表达了谢意后,我上了车,向山下开去,走了不到两公里,迎头碰到骑着摩托车的申小涛。
申小涛把摩托开到帕杰罗旁,没有熄火,单腿着地,未曾开口,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满脸愧疚地对我说,我妈今天过生日,一大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我和媳妇忙着给他们做饭,没有出门,刚才才听坐班车从县城回来的邻居说,宝龙煤矿上有很多人,公路边还停着警车。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骑着摩托车上了山,准备到矿上看看出了啥事。
看到衣着单薄的申小涛,被冻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安慰说,矿部已经被崖畔村的人占了,你现在上去啥用都没有,调转车头回家吧,回家后先喝感冒药,然后让媳妇再给你熬碗姜汤,哪都别去,待在家里等我,让你媳妇给我把晚饭提前准备好。
申小涛还想说什么,我不想听,升上车窗,松开刹车,率先下山去了。
申小涛正在休婚假,按计划后天才正式上班,宝龙矿被村民抢占的事,不是他的责任,小申在得到消息后,火急火燎地往现场赶的行为,让我感到很欣慰。
孙建成在省城儿子家,郭小虎过年期间回了四川老家,俩人都不在古城,能商量的人只剩下了申小涛,我准备到医院看过受了伤的孬蛋后,和小申研究怎么应对现在的局面。
榆树坪矿医院住院部的病房里,孬蛋的头被绷带裹得像棕子一样,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正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和孬蛋一起值班护矿的三个民工,都坐在孬蛋的病房中,看到我进来,同时站起身,拘谨地和我打招呼。
侧躺在病床上的孬蛋,也费力地支起胳膊肘,抬起上半身。
我紧走两步,来到床边,把孬蛋摁了回去,顺手掖了掖他身上盖的被子,问孬蛋有什么感觉,头疼不疼。
孬蛋眨巴眨巴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晴,噘着厚嘴唇,委屈兮兮地说,哥,那帮王八蛋用了阴招,我没把矿给你守住,你放心,等我把吊针打完后,找几个帮手杀回去,保证把矿再给你抢回来,还要把用石头砸烂孬爷脑袋的小子找到,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喂给大贝二贝。
我让孬蛋安心养病,等头上伤口的线拆了后才准出院。
孬蛋气咻咻地犟嘴,说自己在社会上混了十来年,从来没吃过今天这样的亏,此仇不报,以后没脸再在榆树坪露面,说他等不到拆线就要动手。
我吓唬说,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不老老实实在医院住够一个星期,我就让师父和师娘把你接回家,一个月内不许出门,孬蛋这才老实了。
我挺纳闷的,按说凭孬蛋的战斗力,寻常十个八个小伙子,根本就近不了身,崖畔村去的人再多,孬蛋也不至于那么快落败,还被人爆了头,头皮豁开了十公分的大口子。
三个民工向我描述了孬蛋被擒的过程。
拜崖畔村的乡亲们手下留情,他们三个只是挨了些拳脚,伤的不重,他们说,当时有六七个小伙子手持棍棒,同时冲向孬蛋,吸引了孬蛋的注意力,有几个年龄稍大的人,偷偷绕到孬蛋身后,甩出系着配重的绳子,缠住了孬蛋的双腿,把孬蛋拽倒了,有十几个村民一拥而上,叠罗汉似地压在孬蛋身上,把孬蛋的双手双脚都用粗麻绳绑住,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原来卫二虎见识过孬蛋的厉害,对他最为忌惮,为了对付这个最难缠的对手,卫二虎绞尽脑汁,专门设计了针对孬蛋的招数,动手前,还专门安排过针对性的演练,难怪孬蛋那么快就成了对手的俘虏。
民工们说,孬蛋真的很厉害,被绳索拉倒前,还双拳齐出,把两个村民打得飞出很远,当场受了内伤。
我从手包中拿出五百块钱,交给三个民工中年龄比较大的一个,让他们这几天就住在医院,吃好喝好,把孬蛋照顾好,有什么事,用医院的电话,让总机接林子龙家,和申小涛联系。
虽然已经不在榆树坪矿上班了,但组织部并没有发文,宣布撤销我的正科级级别,家里的电话还保留着,和房子一道借给了申小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