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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电话亭,她掏出钥匙,轻轻按下车门,宝马的车灯一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她优雅地坐进驾驶座,踩下油门,宝马车平稳地驶入广城的街道。
此时的南宁,正在经历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腾飞,市区繁华不输一线城市。
最热闹的当属朝阳商圈,那里汇聚了南宁最早的百货大楼、国营餐厅、时尚服饰店,还有一些高档私人会所。
明月今天谈成了一笔合作,心情极好,难得有闲情逸致想要犒劳自己。
她轻轻转动方向盘,驶向南宁宾馆,这是广城最好的酒店之一,里面有专门为外宾和港澳人士提供的高级按摩服务。
据说技师不少是从香港、广州聘请来的,服务标准极高,价格也比普通按摩贵上好几倍。
南宁宾馆的门童殷勤地替她拉开车门,明月走进大堂,径直上了二楼的舒康理疗中心。
这里的装修风格偏西式,墙上挂着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她选了一个全身经络按摩,技师手法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按得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按完摩后,她换上裙装,重新踩着高跟鞋走出宾馆。
这时候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街道上的法国梧桐洒下来,她心情大好,决定去购物。
民族大道是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这里不仅有广西百货大楼,还开了几家南宁最早的进口商品专卖店,里面有从香港、广州运来的高档香水、化妆品、真丝围巾和进口皮具,价格自然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
明月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港商开的奢侈品店,这店还是她从老赵头那里得知的。
谈生意当然不能只谈生意,她还谈了一些民生!
明月可没有什么心怀百姓的圣母心,她就是套取一些广城哪里有好地方可以吃喝玩乐而已。
店员一眼就看出她是个不差钱的主,连忙上前殷勤招呼:“太太,今天看看点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最后在爱马仕的柜台前停下,手指轻轻滑过一条丝巾的边缘。
店员立刻笑着介绍:“这条是今年最新到的货,100%真丝,法国产的。”
明月轻轻一笑,随手拿起一条淡金色的丝巾,在镜子前比了比。
她天生肤色白,配上这种色调,整个人都显得贵气十足。
她正打算买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阿尉,这条裙子好看吗?”
她回头,果然看到江尉迟,而他身旁的女人,却不是那天她在酒店看到的女人,而是换人了!!还找了个还更年轻的!
女孩穿着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乌发披肩,长相清纯,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意,捧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在江尉迟面前晃了晃,声音软软的。
江尉迟微微颔首,淡淡道:“还行,称你肤色。”
明月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男人,还挺会哄小姑娘的。
明月打算晚上要是傅祈年回家,得好好和他八卦八卦这个姓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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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逛完街又吃了下午茶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傅妈妈端坐在客厅,随即招呼她落座。
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盯着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络。
“这是傅家的传家宝,你收着!”傅妈妈满脸笑容,把一只温润的玉镯推到明月手里。
傅妈妈一向喜欢明月,得知她能为了傅祈年的前途着想,而瞒着他们领证的事,心里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昨天还惋惜她结婚了,谁曾想对象是她儿子呢!
明月向来聪明,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肯定是傅爸爸告诉傅妈妈的,也明白傅妈妈此刻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立刻接过玉镯,而是露出几分推拒的姿态。
“哎呀,这传家宝怎么能给我呢!”
“怎么不能,我都知道了。”
傅妈妈笑着拉过她的手,把玉镯放进她的掌心,还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诚又坚定:
“因为你值得。”
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被这话逗乐了。
她垂眸思索片刻,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似乎随意地问道:
“伯母,这可是傅家的传家宝啊,之前给过祈年……的前妻吗?”
她故意顿了一下,仿佛是在认真思索该如何称呼那个女人,最终用了一个最疏离的说法。
傅妈妈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轻快地说:
“她?她怎么配?”
明月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兴趣,“哦?这话怎么说?”
傅妈妈嘴角一抿,眼底浮现一丝嫌恶,嗤笑一声道:
“她乡下来的,上不了台面,视野小,格局更小,除了生了傅北辰,没什么可夸的地方。”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似乎不愿多提,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的怜悯:
“哎,不聊她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明明当初爱得那么卑微,离婚时却决绝得让人措手不及。
傅妈妈想到沈之意那场没征兆的离婚,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那女人当初那么在乎自家儿子,可最后竟然说走就走,甚至对孙子都没有一点留恋……
要不是因为她身世可怜,她肯定得跑去北方战区数落她几句!
傅妈妈重新看向明月,神色柔和许多,带着几分安抚:
“东方老师,你不用担心,阿年现在对那个人已经没有留恋了,真的,离婚后,他都没有提过那个人!”
明月噙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姿态恬淡。
傅妈妈见她态度从容,心里愈发满意,顿了顿,随口道:
“对了,我和你爸过段时间要去香港,你给我你家地址,我找个机会去见见你家人。”
她是真的想见见明月的家人。
毕竟,这么好的姑娘,家世肯定也不错,怎么也比沈之意强了不知多少倍!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更加舒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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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聊了好一会儿,明月看时间差不多了,提出去接几个孩子放学,把傅妈妈开心的。
等明月一走,傅妈妈就忍不住拉着高嫂唠嗑。
傅妈妈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门口,脸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角眉梢全是愉悦。
她轻轻晃着杯子,咖啡液在瓷白的杯壁上荡出一圈浅褐色的弧度。
“高嫂,你说,这是不是因祸得福?走了个沈之意,来了个东方明月!”
高嫂正低头择菜,闻言手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她之前可是误会明月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现在看来,自己真是错得离谱。
好在她没有多嘴多舌去和傅妈妈说这个想法,要不被打脸就是她了。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恭敬地应道:“夫人说的是。”
傅妈妈笑得更深,眉眼间满是得意,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笑意微微收敛,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不过……”她放下杯子,手指轻敲着桌沿,略有些发愁地道:“这事……要怎么和北辰说呢?”
她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担心这个孙子心里不好受。
家里其他几个孩子还小,不懂什么叫继母、重组家庭。
可北辰已经是小学五年级了,今年九月就要上初一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会不会抗拒?会不会觉得爸爸背叛了妈妈?
傅妈妈沉吟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北辰这孩子啊……像他太爷,不像老傅和阿年。”
高嫂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傅家几代人里,傅老和傅祈年都是典型的直性子,虽然沉默寡言,但有什么事情都藏不住,憋不了多久就会直接摊开来说。
而傅北辰不一样,他不吵不闹,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在家里撒娇发脾气,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
这种性格,偏偏像极了傅家的老爷子——傅祈年的爷爷,一个曾经叱咤军队、城府极深的男人。
“夫人,小少爷没您想的那么脆弱。”高嫂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小孩子其实比大人想得开。”
傅妈妈抿着唇,半信半疑:“是吗?”
她低头想了想,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北辰那孩子太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担心。
她再次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厨房窗户外的庭院里,想到今早的事,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早上,她才随口和傅爸爸提了一句,说江家那位小姨子人不错,可以考虑介绍给阿年。
结果她的话音刚落,傅爸爸就当场把真相全盘托出——傅祈年和明月已经在澳门领证了!
不仅领证了,还说什么两人暂时瞒着家里,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
傅妈妈笑着摇摇头,想到自己当时的表情,忍不住失笑。
她真是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办了这桩婚事。
不过……
她抬眼看向窗外,心想,如果换成她去问儿子,儿子八成也会老实交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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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接了三个小的到学校时,放学铃还没响。
这机关小学,明月还是第三次来。
第一次和他们父子俩参加开放日。
第二次她觉得要死了,好心来接了次便宜儿子放学。
此时学校的铁门还没打开,几个孩子扒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向外张望,校门口站着三三两两等孩子的家长,大多是军属或者单位职工的家人。
现在很少有家长特地来接孩子,除非是家住得远,或者今天有特别的安排。
明月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门口,显得格外显眼。
她倒不是穿得多特别,而是身边的三个混血儿,轮廓分明的五官,深色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附近的小孩子。
“那几个是谁啊?”
“不知道。”
“我知道那个小女孩!她是傅北辰的妹妹,我见过!”
“啊......???”
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小声议论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口的老师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却都没说什么。
小学门口不远处,一间用红砖砌成的小卖部矗立在那儿,屋檐下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军属小卖部”。
木门半掩,柜台是用旧木板钉成的,上面蒙着一块塑料布,已经被磨得泛白。
玻璃柜里码着各式各样的零食,透过玻璃还能看到糖果纸反射的微光。
“走吧,我们去买冰棍!”明月提议道。
“不是要等大哥?”傅枭挠着脑袋,“不等了?”
“放心,我的车子在,你哥等下就会在车边等。”
于是母子四人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的铁皮柜里放着几种冰棍,最常见的是绿豆冰、红豆冰,还有一种便宜的桔子冰棍,五分钱一根,酸甜清爽。
柜台边上挂着几串塑料绳拧成的五彩跳绳,旁边放着一摞练习本和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甚至还有几本《故事会》和《儿童文学》压在一旁。
明月瞥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书页有些发黄,书角卷起,但依旧整齐,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她正准备买冰棍,忽然余光扫到柜台旁,一个小男孩鬼鬼祟祟地把手伸向糖罐子。
他瘦瘦小小的,脸被晒得黑黝黝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海魂衫。
小男孩的手指刚碰到一颗大白兔奶糖,就被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一把抓住!
“哎!又是你!怎么又偷?”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嗓门很大,头发随意盘起,插着一根红色的塑料发夹。
她皱着眉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糖罐子都晃了一下。
小男孩被抓个正着,脸憋得通红,死死攥着拳头不肯松口。
老板娘没收了他的糖,嘴里嘟囔着:“上次偷冰棍,这次偷糖,家里是断粮了吗?”
有个学生站在一旁,也听出了点门道。他皱眉,低声道:“他爸爸是炊事班的,家里不该这么穷啊……”
明月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男孩。他的眼神倔强又带着几分愤怒,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众人,生怕被羞辱。
她忽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递给老板娘:“他的糖我买了,再加五根冰棍。”
老板娘一愣,旁边的几个学生也惊讶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