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悄然消散,却给伊蒙等人留下了一份特殊礼物。
伊蒙下意识握紧拳头,尽管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可那种奇异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此刻,他们身处拉斐尔希望之邸的契约地狱,周身气息竟与那些深陷困境的债务人别无二致,仿佛已被悄然同化。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隐匿其中,不会引起其他债务人的注意。
伊蒙微微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倒是比我上次来地狱的时候方便了不少。”
卡菈克望着空中四处飘散的绿色灵魂,眉头紧皱,低声咒骂:“该死。我发誓不会回到地狱,结果现在还是来了。”
莱埃泽尔机警地扫视着四周,语气沉稳:“不论有没有得到许可,命运总有办法拉我们一起走。”
卡菈克撇了撇嘴,眉间的褶皱更深:“逃避命运恰巧是我的专长。”
他们沿着廊道徐行,足音轻叩光滑石板,在空寂中荡开细微回响。
转过转角,会客餐厅的阴影骤然笼罩视线。
入口处,两尊拉斐尔的黄金雕像拔地而起,在昏黄光线里流转着冷冽而奢靡的光泽。
雕像纤毫毕现,每一道线条都镌刻着拉斐尔的阴鸷威严,以沉默之姿震慑所有闯入者。
踏入餐厅内部,壁炉上方的恶魔自画像瞬间攫住视线。
画中拉斐尔周身翻涌黑暗气息,獠牙尖锐如刃,双目染血似焰,双角扭曲如棘,笔触间尽是邪异诡谲。
壁炉内火焰跃动,将画中色彩烘染得愈发浓烈,仿佛下一刻,那恶魔便要撕裂画布,跌入现实。
餐厅中央,巨型圆桌横陈。
银盘依旧精致,却盛着腐坏之物——腐肉泛着青灰,恶臭翻涌;蔬果软烂成泥,汁水黏腻,爬满蠕动蛆虫,昭示出岁月的荒芜与死寂。
高背靠椅中,两具白骨静静斜倚。
骨骼在幽暗中泛着森冷白光,曾几何时,它们的主人或许也曾在此宴饮欢谈,而今唯余空洞眼窝,似在喟叹往昔繁华与今时落寞。
整座餐厅浸淫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每寸空间都流淌着诡谲荒凉,时间仿若在此凝固,又似被某种邪力囚困,永坠黑暗深渊。
“早就知道他自恋得很,”伊蒙抬眼,看向壁炉上方那幅恶魔画像——画中的拉斐尔比真身更显雄伟可怖,他不禁一阵无语,“可每次瞧见,还是会被他这些小心思震惊到。”
伊蒙本只想随口吐槽拉斐尔在家中挂满的夸张油画,谁料,那原本在壁炉边默默拨弄火焰、理应无视他们存在的骷髅,竟忽地抬起头,将空洞眼窝对准了他:“又来一个在大殿里晃悠的可怜灵魂。你在寻觅什么?”
伊蒙并不想打草惊蛇,看刚才希望的反应,估摸着这里的灵魂脑子都不太正常,伊蒙也就自顾自问这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听起来你很熟悉这里?你对希望之邸了解多少?”
骷髅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向伊蒙:“不管外观如何,这整栋房子更像是一座监狱,而不是一个会客厅。大多数留在这里的人都是别无选择。”
“我就是其中之一。这里不是我的家,可我也永远无法离开。”骷髅的声音像从黑暗中飘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空洞、寂寥,毫无波澜,仿佛被岁月抽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与绝望。
伊蒙丝毫不在意骷髅之前的冷淡回应,稍作思索便抛出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档案室在什么地方吗?”
骷髅缓缓晃了晃头,骨头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响动,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帮不了你。这里不是我的家,可我也永远无法离开。”
伊蒙无奈地叹了口气,迅速调整思路,继续问道:“那你认识希望吗?”
骷髅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当你迫切需要她的时候,她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这就是希望行事的一贯风格。”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阿斯代伦,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话茬:“那你是出于什么缘由被困在希望之邸呢?”
听到这个问题,骷髅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被勾起了往昔回忆:“生前,我是一名建筑师,建造过许多坟墓与神殿,但我最擅长的还是修筑高塔。我此生最得意的作品高耸入云,仿佛能触摸到星辰,好似要去拭去塞伦涅眼中的泪水。”
骷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怀念:“那座塔,是生命与美德的不朽丰碑,也是我主人多年来幸福生活的居所。”
阿斯代伦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追问道:“听起来是出了什么意外?”
骷髅缓缓低下头,周身散发着一股落寞的气息,声音低沉地说道:“家中有人离世。幸福向来难以长久。悲剧降临时,我的主人彻底陷入了黑暗与绝望的深渊。”
说到此处,骷髅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赞同,“他竟召集了一支大军,妄图摧毁整个世界,让阴影笼罩每一个角落。我绝不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于是,我找到了魔鬼拉斐尔,与他签订了一份地狱契约。他承诺会摧毁我主人的军队,而我则答应献出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
回忆起往事,骷髅的声音微微颤抖,满是痛苦之色:“魔鬼倒是遵守了诺言。那些邪魔屠杀了主人的军队,可不知为何,主人竟活了下来,而且还大肆摧残这片土地。”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怎么这个故事听起来如此耳熟?
伊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问道:“你是月出之塔的设计师?”
骷髅闻言,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窝中仿佛有光芒闪过,满是惊讶地说道:“你竟然知道我的作品?它还屹立不倒,实在令我欣慰。或许,你也不幸认识我的主人——凯瑟里克·索姆将军?”
阿斯代伦饶有兴致地看着骷髅,眼中带着玩味,活像在观赏一场有趣的表演,嘴角微微上扬,悠悠说道:“他已经死了。”
听闻此言,骷髅猛地一颤,紧接着,牙齿上下轻轻碰了碰,尽管没有肌肉牵动,却莫名让人觉得它像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欣喜的情绪从它那干涩的声音中溢出:“那么,我的愿望全都实现了。只可惜,对我的家人和朋友来说,这一切来得太晚了,晚了整整一个世纪。但你的行为,或许能够证明,我的灵魂并非毫无价值。谢谢你。”
话音刚落,它像是想起什么,迫不及待地追问,“告诉我——我的骄傲怎么样了?月出之塔如今是何模样?”
卡菈克生怕伊蒙和阿斯代伦这两个乐子人再说些什么逗弄别人,急忙上前一步抢着补充道:“我们治愈了这片饱受折磨的大地,成功解除了那可怕的幽影诅咒。月出之塔,也即将再次成为照亮黑暗的光明信标。”
骷髅陷入了沉默,良久,它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与难以置信:“我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结局。谢谢你——这会是我的灵魂在数百年来第一次露出的微笑。”
骷髅缓缓抬起纤细的指骨,指尖微微晃动为众人指了一个方向,那声音仿佛裹挟着岁月的尘埃,低沉沙哑:“快去吧,把你们在这儿的事了结,之后,就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那指向的正是西边的方向。
众人不过是短暂地确认了一下路线,再看时,那具骷髅已然低垂着脑袋,继续忙活起自己的事,动作机械又麻木。
见状,众人不敢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再次踏上前行的路,身影很快隐没在幽暗中。
盖尔施展敲击术,随着一阵脆响,原本上锁的铁门应声而开。
然而,下一秒,希望毫无预兆地骤然出现,几乎贴到众人脸上。
众人神经瞬间紧绷,条件反射般差点就要出手攻击,好在关键时刻及时收住了动作。
希望还是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不停地左顾右盼,一开口声音便带着急迫:“又见面了,小老鼠。说话的代价太大,但我必须向你发出警告。”
稍稍顿了顿,她的语气愈发忐忑,“你的奖励就在前面的档案室里,可你现在还拿不到它。即便有机会,你也不该去拿。”
说到此处,希望焦急地挥舞着双手,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跟不上:“要是触发了警报,拉斐尔就会拍打着满是怨恨的翅膀飞速赶回来,把你的灵魂撕得粉碎!而任何敢在这房子里行窃的人,都会像烤面包上融化的黄油一样消失!”
话音刚落,她面露痛苦之色,嘴里嘟囔着,“嘘嘘嘘…我又来了我又来了。”
伊蒙皱起眉头,语气冷漠却带着安抚之意:“希望,冷静点。”
希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好吧,我能冷静,也应该冷静。档案室是关键所在,但看守它的人,顽固得如同国王,严厉得好似心脏病发作。你们得找出他微不足道的弱点,让他向你们低头。”
盖尔开口问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留意的人?”
希望微微一怔,神情瞬间染上几分悲伤与疯癫:“我的姐妹,我最亲爱的柯雷拉也在那儿。她假装在浏览藏品,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可她一定在盘算着什么。她绝不会让我逃走,永远不会!”
伊蒙面露不耐烦,开口问道:“那档案保管员呢?关于他,你知道些什么消息?”
希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惧怕权威人士。说不定小时候被老师用鞭子抽过,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他尤其害怕一位常客……她是……”
话未说完,突然传来一阵骨头断裂般的声响,希望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之色,身体瑟缩起来,她想要离开了。
阿斯代伦见状,周身瞬间涌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力量,那双醒目的红眼睛陡然亮了几分,仿佛流淌着神秘的魔力。
他轻启薄唇,声音轻柔且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意味:“他怕谁?希望,我需要一个名字!”
希望烦躁地大喊:“比你这只小老鼠更可怕的东西!”
但在痛苦的折磨下,她最终还是颤抖着捂住肋骨,挤出了那个名字,“韦里硫斯…韦里硫斯·瑞赛普特。扎瑞尔的一位至高审判官,被官方赋予了审查拉斐尔藏品的权利。”
稍作停顿,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她真正的形态庞大无比,看上一眼,脑子都会吓得发颤。不过她来拜访时,会换上各种各样的伪装。”
最后,希望看了众人一眼,郑重叮嘱,“好好扮演你们的角色,这样或许就能伪装成其中之一,瞒天过海。”
言罢,希望便消失不见了。
希望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阿斯代伦则还在为刚刚被叫做“小老鼠”而耿耿于怀,他撇撇嘴,满脸的不乐意,嘟囔道:“哼,我真的开始讨厌她了。”
伊蒙嘴角勾了勾,眼神里满是笑意。
他轻轻伸出手,顺着阿斯代伦的发丝,慢慢落在后颈,动作轻柔地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又带着安抚:“好啦亲爱的,别气了。她好歹给咱们带来了关键消息,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一回,嗯?”
阿斯代伦抬眼,佯装嗔怒地瞪了伊蒙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哼一声:“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她这一次。”
莱埃泽尔满脑子都还惦记着正事,完全没心思理会阿斯代伦和伊蒙那边黏糊的气氛,下意识转头看向知识渊博的盖尔和在地狱生活多年的卡菈克,急切问道:“你们对那个名字有印象吗?韦里硫斯·瑞赛普特,有听说过吗?”
盖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发丝随之轻轻晃动,解释道:“我确实翻阅过大量关于地狱的记载,从古老的史诗到神秘的典籍,可地狱那么广袤,恶魔与审判官多如繁星,我不可能将地狱里每一个有名有姓的家伙都铭记于心。这个名字,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卡菈克也是一脸困惑,眉头轻皱,摊开双手说道:“不清楚。过去这十年,我一直在战场上厮杀,从燃烧的荒野到恶魔的巢穴,一刻都没停歇,只专注于战斗,真没听过韦里硫斯·瑞赛普特这个名号。”
莱埃泽尔满心期待落空,失望地垂下眼眸,眼神里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不经意间,她又瞥见伊蒙和阿斯代伦还亲昵地靠在一起低声交谈,两人之间那种甜蜜的氛围让她浑身不自在。
莱埃泽尔嘴角狠狠一抽,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剑柄——要不是这家伙伊蒙是队伍的队长,自己目前还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之前伊蒙还救过自己一命,她真想现在就毫不留情地抡出一剑,把这黏糊劲儿给斩断。
莱埃泽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冲动,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卿卿我我。”
这大概就是小情侣和单身女战士的区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