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极好的棉袍子,经过十几年都没有被虫蛀坏,可见主人保养极好。此刻这件衣裳的主人谈起来与它相关的故事:
“我父母去世后,我和镜君、映予公主两姐妹同被养育在王宫中。我略大一些,比她们先出嫁,当时是许配给卓家。”
“卓家?”阿珩不懂,“卓琅的卓?”
“是,却也不是。”铁妈妈微微苦笑,“卓氏是北凉当时抗击北齐南楚最大的肱骨之臣。可是没多久,卓家战败,皇帝把卓氏的人头献给孟远川去投降。株连之祸牵扯太多,我趁乱跑出来,原本只是想在定西栖身,可没曾想遇到了土匪,将我劫掠到这里。”
“所以,当我和镜君在牛峰寨相逢,二人彼此扶持,才算有了活下去的信心。”
“那时的牛峰寨,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我们数次想要突破这里的防线去求救,可没有一次成功。牛家的人太多了,男人、女人、孩子,他们是一个整体,上上下下的眼睛把我们看得死死的,把我们当做一种会被人夺取的有价物品。”
“镜君的身子一向不好,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到明和八年的时候,镜君的病发作得更加厉害,甚至常年不能起身。也就亏了那老牛色心不减,还愿意给她请大夫。那一年,有个瘸脚的老道士自称会看病,他上山来了。”
瘸着脚。
阿珩敏锐感觉到:那可能就是师傅,怪不得他失踪后哪里都找不到,原来是潜伏在土匪窝里。
“那道士也没个名字,别人都叫他大仙。大仙确实厉害,他给镜君治疗了一个周期,镜君的病明显好转了许多。可是老道士也说过,镜君并非长寿之相,天也难救。也就是在这期间,他辅佐老寨主定下了牛峰寨的根本。”
“牛峰寨这套严密的监视系统、普惠百姓却又严惩严打的基本策略,甚至于牛峰寨劫掠商道的发展办法,都是他一手指导。他仿佛是上天派来扶持牛峰寨的仙人一样,在牛峰寨发展正酣时,他又飘然离去,寨中人竟一丝一毫都未曾惊动。”
“他在的这几年,镜君得到了良好的保护,上下都将镜君作为唯一的女主人看待。连老牛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把镜君当做主母一般奉养。可惜,他走后,看不惯镜君的人就开始折磨她,那马婆子首当其冲。”
讲到这里,铁妈妈的嘴角带着一股子怨恨。
阿珩点点头:“你一直对马婆子顺承有加,可是马婆子受审那日,那样私密的东西,是你去翻出来的。可见你对她日常观察甚细密,连她最贵重的东西藏在哪里都知道。原来你是替公主报仇。”
铁妈妈道:“她早该死了,只是镜君还有些东西在她那里,我一直没能找到。这回我原本只是想借王小姐的手去泄愤,没想到她竟死了。”
阿珩问:“现在你找到了吗?”
铁妈妈避开这个问题,眼神深邃:“我才说,卓琅的卓字和我夫家的卓字是一体的,却也不同。卓琅是卓家人没错,可他的卓字,并非凉都卓家的卓字。”
阿珩不懂。
铁妈妈道:“或许你不知道月离氏吧?”
阿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铁妈妈说得很快也很简短:“南楚初立时,北凉也初成立。卓氏困于战乱多年,故而一部分卓氏向北迁移,成立了月离这个国家。他们将‘卓’字掐头去尾,改为‘白’字,那便是月离白氏的由来。卓琅的卓字,其实是白氏——他是月离亡国后逃来的白氏后人。”
阿珩有些混沌了。
铁妈妈料想她也听不明白,便直说了:“卓琅盗取了一份天灾地动图。这张图是由卓家的老祖宗华旭子所绘制,根据上面的算法,可以预测到下一次西北地动的时间和地点,他死后再也没人可以预测到。华旭子画这幅图的最终目的是保护西北安宁,不曾想侍奉在他身边的卓琅偷了它。早先你哥哥来这里的原因,就是来捕捉卓琅。”
地动。
华旭子。
铁妈妈眼神漂向北方:“若地动如时到来,月都会重现天日,也许月离的宝藏也会再现人间。”
月离。
宝藏。
阿珩的声音也很轻:“所以,与之相关的人都潜伏在这一带,他们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铁妈妈点头:“月离的宝藏需要一份藏宝图来开启。这份藏宝图被分裂成四份,分别保存在四个白氏长老的手中,华旭子算其中之一。另外三个白氏长老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镜君手中有一份,所以这也是卓琅来寨子中的最重要原因。”
“四份?”阿珩口中默默跟念了一遍,心中的线索就好像无数风筝飞起,搅在一起。
阿珩追问:“你是正正经经凉都人,怎么知道如此多月离的事情呢?”
铁妈妈道:“是镜君说的。镜君把这一切告诉我,希望我能替她找到那份宝藏图,交到应该得到它的人手中。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还苟活于此的原因。”
“找到?难道,这半份图丢了吗?”阿珩追问。
铁妈妈叹息:“镜君入寨时,被马婆子剥去了一切行李,哪怕是成为寨主夫人后,也没有归还。好几次镜君索要时,马婆子都说自己随手丢了,至今还没有找到那东西。”
“衣裳存着尚且发霉腐坏,一张图会不会也坏了?”阿珩问。
铁妈妈说:“镜君说,那图是刻在一枚玉上面,光影横斜不同,从四个方向就可以看出四张图。所以每个人拥有的那四分之一都无法准确标识宝藏地点,只有四个玉块合成一体,这才有效。”
说到这里,铁妈妈似笑非笑:“据我这么多年来所探听到的,月离的地动大约在明和二十二年春,也就是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呵,我想应该没有人有这么大的本事找到这四块玉,这宝藏合该永远不见天日。”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铁妈妈最终选定了一件棉袍子来给阿珩:“这件是镜君的,你穿还算合适,就把这件给你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么多给你,也许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镜君——女人总是太重感情,我说的或许太多了。孩子,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铁妈妈,很感谢你信任我。”阿珩有些感动,虽然她不应该感动,甚至不应该相信,可是有些直觉和经历,让她感到这其中有多半的信息是正确的。
她追问了最后一句:“公主要你把东西交给应该得到它的人手中,这人是谁呢?”
铁妈妈转过身去微微叹息:“我已是多年不曾出寨,也不知外面天地如何。镜君说,这东西是她叔叔的,到底应该交还给白氏的后人——但这个人显然不是卓琅。”